「離婚。像妳這種又醜又沒用的家庭主婦,我已經用不著了。」
我正在準備晚餐,丈夫啟介對著我的背影撂下了這句話。
握著菜刀的手,停頓了一瞬。僅此而已。
「明天就給我搬出去。東西收拾好。」
我回過頭,只見啟介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人。花俏的美甲,嗆鼻的香水味。她用估價般的眼神,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「我是來栖美優。請多指教~」
女人笑了。她彷彿自己已經是這個家的女主人,一屁股坐進沙發裡。鞋也沒脫,就把腳翹上了桌子。
我默默看著她的舉動。那是新婚時,我和啟介兩個人苦惱了好幾個小時才選定的沙發。花掉好幾個月的實領薪水,還背了貸款——不,是一次付清買下的那張沙發。她竟然穿著鞋踩了上去。
「欸啟介~這個人什麼時候走嘛?人家想趕快把東西搬進來啦。」
「嗯,馬上。喂,遙,聽到了吧?」
我靜靜地關掉了爐火。
「嗯。聽到了。」
「至少沒像那些女人一樣哭天喊地,還算識相。別忘了,我養了妳十年,這份恩情妳給我記著。」
養了妳。這句話,我記在了心底的那本筆記裡。連同日期和時間一起。
十年。十年來,我為這個人盡心盡力。早起幫他做便當,幫他燙襯衫,還低聲下氣地往返婆家照顧公婆。我不記得聽他說過一句「謝謝」。
即使如此,我想。即使如此,我之所以還能這樣平靜,是因為早在三年前,我心裡某個角落就已經知道,這一天遲早會來。
「你是認真的啊。」
「廢話。美優年輕又可愛。跟妳不一樣,她懂得給我面子。拿妳跟她比都是對她失禮。」
美優咯咯地笑著,環顧客廳。
「哇,比想像中好耶。這裡以後就是我家了吧?我想把家具擺設全部換掉~」
我解開了圍裙的綁帶。慢慢地,仔仔細細地。
「啟介。只讓我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啊?」
「這房子的房貸,還剩將近二十年吧。每個月自動扣款九萬日圓。你付得起嗎?」
啟介臉上浮現一絲得意的笑。
「放心。以我的收入,輕輕鬆鬆。妳走了還能省下生活費。反而更輕鬆。」
「是嗎。那就好。」
我從包包裡拿出記事本,只寫了一行備忘。啟介大概以為那是女人家放不下的留戀吧。他嗤笑了一聲。
「要不要拍張照?留個最後的紀念。啊,要拍就拍這邊。」
啟介摟過美優的肩膀,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地吻了她。美優舉起手機,兩人一起自拍。快門聲響得出奇。
舉著手機的啟介手腕上,一支名錶閃閃發亮。車庫裡的進口車也好,那支錶也好,他都說這是「會賺錢的男人的本事」。——卻從沒想過,那些錢是從誰的錢包裡掏出來的,收據又是誰收著的。
我默默看著這一幕。
沒有憤怒。悲傷,也幾乎不剩了。有的,只是一種安靜地逐項核對的感覺。
啊,齊了,我想。決定性的一張,對方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「我明天就走。」
說完,我走向臥室。背後傳來兩人的笑聲。
臥室衣櫃的最深處。我打開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。
裡面是一個資料夾。封面上什麼也沒寫。
裡面收著的,是這三年來,我一份不漏收集起來的東西。
飯店收據的影本。深夜訊息的截圖。徵信社的調查報告。名錶、進口車、高爾夫球具——他說著「這是本事」買回來的那些東西,從家用裡支出的一疊收據。然後——一張土地登記謄本。
上面「所有權人」一欄裡寫著的名字,我用手指輕輕描過。
白瀨遙。我的名字。
「『養了妳』,是嗎。」
我微微一笑。
明天,我會離開這個家。但這並不是結束。
那只是為了回來,稍作助跑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