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八郎!弟弟,开门啊!是哥哥!哥哥来了!”
山谷入口处筑起的坚固石灰大门前,两个身影正在叫喊。
铠甲上满是泥污,其中一人吊着胳膊。没有马,随从也寥寥无几。
是长兄重盛和次兄政之。
他们在战场上大败,丢了城池,四处流浪,最后终于来到了这片山谷。
我站在门上,静静地俯视着两人。
“重盛兄长。政之兄长。好久不见。”
“哦哦,新八郎!你平安无事就好……不,比起这个,我有事相求!”
重盛用嘶哑的声音喊道。当年在大厅里嘲笑我的那股威风,已荡然无存。
“给我们兵粮!士兵们饿着肚子,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米了!我们不是兄弟吗,就当是帮帮我们——”
“兄弟。”
我平静地重复了这个词。
“两年前,你们可曾把我当作兄弟?‘爱读书的软弱之辈’,‘庄稼汉武将’。这样叫我、把我扔到饥荒山谷的,又是哪一位?”
重盛一时语塞。
政之慌忙上前,把额头贴在地上来回磨蹭。
“那、那只是玩笑!我们不是当真的!兄长和我都没看出你的才干……原谅我们吧,新八郎!不,新八郎大人!”
那翻脸如翻书般的卑微声音,让山谷里的村民们一阵骚动。
两年前,在城中大厅里说着“兄长真是宽宏大量”嘲笑我的男人,如今却把额头贴在泥里,称我为“大人”。
我从门上回头望向山谷。
金黄的稻穗一直铺展到天边。粮仓里堆着三年份的米,坚固的堤坝守护着水源,孩子们吃得饱饱的,笑得开怀。
而大门内侧,不知何时,竖起了一面织田家的旗帜。
那是信长赐予我庇护的证明。
“兄长们靠武力继承了家督。”
我缓缓说道。
“论武力,我赢不了你们。即便是现在,握起刀剑,我大概也会输给三岁小孩吧。”
重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抬起头。
“对、对吧!所以——”
“但是。”
我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开给他们看。
“稻米的收成,是十倍。”
一阵风吹过山谷。
“在你们养不起一万兵马、让他们挨饿的时候,我仅凭一座山谷,就囤下了足以填饱三万人肚子的米。打赢了仗却挨饿,终将灭亡;不打仗却不挨饿,便能兴盛。——究竟哪一方,才是能让家族延续下去的人呢?”
重盛的脸,因屈辱与醒悟而扭曲成一团。
“爱读书的……软弱之辈……?”
“是的。正是那个爱读书的人钻研的治水与施肥之理,让山谷变成了黄金。刀剑只能斩杀一人。但驾驭土与水的智慧,却能让万人免于饥饿。”
我用手指敲了敲账册上的数字。
“比起你们流血夺来的城池,我被丢弃的这片贫瘠山谷,如今要富足得多。这,就是答案。”
重盛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话来。
“求、求你了……士兵们三天的量就好。哪怕只有这些,也分给我们吧……”
我的手指再一次划过账册上的数字。
“三天的量。你们为一万士兵乞求的这些粮食——还不及如今这片山谷一天煮的饭。”
两人的脸上,血色渐渐褪去。那是终于醒悟过来的表情——他们曾经看不起的那片贫瘠山谷,早已在一切方面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“你们说,是来讨兵粮的吧。”
我静静地合上了账册。
“不巧,这山谷的米,连献给织田信长大人的份都已经定好了。一个挨饿的村子都不曾舍弃的米,要分给舍弃了村子的人——没有这个余裕。”
“新八郎!你这混账,要眼睁睁看着兄长去死吗!”
“是的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答道。
“就像你们眼睁睁看着山谷里的三十个人死去一样。”
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,缓缓关闭。
门的另一头,兄长们仍在叫喊的声音,被吹过金色山谷的丰收之风,渐渐吞没了。
大门内侧,小夜悄悄站到了我身旁。
“……这样真的好吗?”
“嗯。”
我环视着无数低垂的稻穗。
这里,再也没有饥饿了。被诅咒的山谷,成了黄金乡。
“武力也好,家督也罢,我都不需要。我想守护的,是这个。”
小夜脸颊泛红,低下了头。
满谷的稻穗沐浴着夕阳,如燃烧一般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