握起刀劍,我連三歲小孩都打不過。
但我有自信,三年之內讓這片山谷的稻米收成翻上十倍。
「新八郎。春日谷就賞給你了。」
長兄重盛一手端著酒杯,笑道。大廳裡的家臣們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春日谷。黑田家領地中最貧窮、最常鬧飢荒的地方。一片連續三年歉收、土地貧瘠的山谷。
「你這愛讀書的軟弱之輩,上不了戰場。至少拿起鋤頭,去種種田吧。」
次兄政之在長兄身旁,堆起諂媚的笑容。
「兄長真是寬宏大量。照理說,就算把他趕出家門也不為過。」
我默默低下了頭。
我並不生氣。倒不如說,我正拚命忍著笑。
(春日谷啊。只要有水有土,總有辦法。)
我——黑田新八郎,擁有前世的記憶。
那是一個在現代日本從事土木與農協工作的男人的記憶。繪製河川整治的圖面,測量土壤,四處奔走指導品種改良——整整十五年累積下來的知識。
在這戰國亂世,這些知識會成為多麼強大的武器。兄長們連想都想不到。
「感激不盡。」
我這麼一說,重盛便哼了一聲。
「哼。有空道謝,不如去種米。繳不出年貢,到時候我就把你從黑田家除名。」
走出大廳,一個等在外頭的村姑跑了過來。
她叫小夜。是從春日谷來為年貢之事陳情的十七歲姑娘。
「新八郎大人……您真的要去春日谷嗎?」
「嗯。從明天起,那片山谷就是我的領地了。」
小夜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大家都說那片土地受了詛咒。一下雨,河水就氾濫,沖毀田地;不下雨,地面就乾裂,什麼都長不出來。去年,有三十個人餓死了。」
「那不是詛咒。」
我平靜地說道。
「只是河水在作亂而已。只要把堤防修對了,水就會成為我們的幫手。」
小夜一臉茫然地仰頭看著我。武士談論河川,想必是件極稀奇的事吧。
「土地貧瘠,也是有原因的。在同一塊田裡一直種同樣的稻子,地力就會流失。種上豆子,撒上草木灰,施進肥料,土地就會重新變得肥沃。」
「肥沃……?」
「對。就算是貧瘠的土地,有三年也能改變。和人的身體一樣。吃了飯,就會長肉。」
小夜看樣子連一半都沒聽懂。但她的眼中,一簇即將熄滅的火苗,又微微亮了起來。
「新八郎大人……您真的是不擅長打仗的軟弱之輩嗎?」
我苦笑了一下。
「劍術的話,我一竅不通。但要論土和水,我誰也不輸。」
那天夜裡。
我一邊收拾行囊,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張紙。
那是我避人耳目、偷偷畫下的春日谷草圖。
山谷的地形,河川的彎道,日照的方向。出於前世做測量的習慣,早在被放逐之前,我就暗中調查過了。
越是飽受水患之苦的土地,其實水源越是豐沛——這一點,兄長們並不知道。狂暴的河川,只要駕馭得法,就能化作無窮無盡的恩賜。
(在這裡收窄河道。把堤防築成兩段,在這裡設滯洪池。這樣一來,洪水反而能拿來蓄進蓄水池。)
問題在於材料。要修堅固的堤防,光是堆石頭是不夠的。一下雨就會崩塌。
但這片山谷的後山有石灰岩的露頭。把它燒了,就能得到熟石灰。再和火山灰質的土混合,就能做成一種遇水凝固的灰漿,接近前世的水泥。
我要把混凝土,帶進這戰國亂世。
筆尖在紙上游走,我的嘴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。
兄長們以為,是他們拋棄了我。
但被拋棄的,其實是那些只懂打仗的男人。
隔天清晨,我騎著一匹瘦馬搖搖晃晃地前往山谷,背後傳來城中送行的嘲笑聲。
「好好活著吧,莊稼漢武將!」
我沒有回頭,只是抬了抬手作為回應。
山谷入口處,村民們排成一列等候著,幾乎像是在跪地叩首。一張張瘦得皮包骨的臉。只有孩子們的肚子,因飢餓而鼓脹著。
其中,只有小夜筆直地望著我。
「新八郎大人。我們該做些什麼?」
我下了馬,望向流過山谷的混濁河水。
然後,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,低聲說道。
「首先——蓋一座燒石灰的窯。」
三年後,這片山谷的稻米將吞沒整個黑田家——此刻,還無人知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