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冰室小姐。”
澪回过头，一个男人正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御子柴律。言叶的王牌销售，在公司里被称为“行走的成交率”。一张谁都会回头多看一眼的脸，举止无懈可击。经营学系毕业，是有头衔的那一边的人。他和澪部门不同，世界也不同。澪只认得他的脸和外号，一句话也没说过。
这个御子柴，不知为何，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，淡淡地笑着。
“我是在言叶做销售的御子柴律。像这样说话，还是第一次吧。”
顿了一拍，他接着说。
“那番话说得漂亮。‘那个数字，放着不管就会回来的。’被宣告开除的人，居然对着社长说这个。那些我在会议室外面全听见了。”
“偷听，是一种低效的信息收集方式。”
“同意。不过，只有今天，听了是对的。”
御子柴走到澪面前，表情忽然变了。是愤怒。而且是安静得让人发毛的那一种。
“像你这样的才能，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扔掉了。……光是在旁边听着，我都火大。”
“……你？”
澪试着解释这个反应，失败了。他发火的理由，对不上她的概率模型。被开除的、吃亏的，都是澪自己，这个部门都不一样的男人，本该没有任何损失。
御子柴没有回答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。他没有递给澪，而是朝着大楼上方——高管楼层所在的方向，轻轻举了举。
“辞职信。刚交上去的。”
“……你也是？”
“这种公司，是我不要它了。有两个高管来求我留下，我全都冷冷地回绝了。”
澪试图把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为当作数据来处理。
顶级销售。公司的摇钱树。本该失去最多的人，辞得最干脆。逻辑连不上。按她手头的模型，这个行为的概率太低了。
——只是，澪没有注意到。
御子柴的嘴角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往上扬了一下。那是愤怒的表情背后，渗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的瞬间。〈计划，提前了〉——是那样一张脸。但澪看不见。她能看见的，永远只有数字和代码的那一边。
“冰室小姐。”
御子柴的声音，又回到了柔和的调子。这次，是销售的声音。顶级的那种。
“和我一起，开一家公司吧。”
“……创业？”澪皱起眉。“资本金的回收效率，看起来很差。考虑到失败率，再就业的期望值更高。”
“资本金，我全出。你一分钱都不用投。”
御子柴抢先一步，把澪的期望值计算堵死了。
“在这个基础上，股份你也有。作为创始成员，给你相应的比例。就算公司倒了，你要背的金钱风险也是零。——数字上的事，这样应该就解决了。”
澪一时无法反驳。确实，按这个条件，期望值翻转了。
可即便如此，她的心还是没有动。资本金也好，持股也好，说到底都是待遇的问题。澪的评价函数里，没有这一项。倒不如说，摆得这么顺口、这么妥帖地递过来，反而让她警惕。整齐到这个地步的说辞，大多和煽动性话术是同一种结构。出于职业，澪比谁都清楚。
“条件不坏。但我决定是否属于一家公司的标准，既不是薪水，也不是头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？”
“你为什么选了上一家公司，我也知道。因为那里有国内最大的数据。不对吗？”
澪微微一噎。
为什么，这个男人会知道这个。明明连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这个问题，御子柴没有回答。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牌。他从一开始，就是为了打出这张牌才站在这里的。
“我们要做的，是自己的社交平台。”
御子柴直直地看着澪。
“你想怎么搭系统就怎么搭，没有任何人打扰——我送你这样一间研究室。不需要任何人的逻辑，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。一块每天都有刚刚诞生的原始数据无穷无尽涌进来的棋盘。只属于你的。”
“不讲理的需求文档，低声下气的算账，围着你转的那些乌合之众——全部，由我来收拾。”
御子柴并不是没有听见澪的沉默。只是，他听见了，并且打算把那一切都接过来。
“你只要写代码就好。只要解题就好。只要这样就够了。”
澪心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无声地落了地。
无限的棋盘。自己的数据。谁也拦不住的实验环境。
——刚才把一成的谎言熏出来的那个引擎。一个可以把它推到更远、想怎么试就怎么试的地方。
“……也就是说，我在那里，解什么都行？”
“对。”御子柴点头。“什么都行。不过，我想让你最先解的，是这个。”
他像是在环视傍晚的街道，慢慢地说。
“做一个没有诈骗的社交平台。一个从一开始，你刚才拦掉一成的那种‘谎言’就一条都流不进来的地方。——一个你的技术真正为人所用的地方，我来准备。”
“名字，也想好了。”御子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街道说。“‘真言’。——我想让它成为谎言钻不进来的地方。”
那个梦想，并没有特别打动澪。说实话，“没有诈骗的社交平台”这面旗帜本身，并不是什么高优先级的问题。可是，为了立起那面旗所需要的“无限的数据，和谁也不打扰的环境”，却让她难以抗拒。
动机，自私得近乎不纯。这样就好，澪想。利己和利他碰巧朝着同一个方向，那就说明效率很高。
“……好。我干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
“不过，我有条件。数据，要让我按自己的方式分析。要是用经营判断扭曲技术，我就退出。”
御子柴露出了一点点高兴的神色。
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不愧是冰之贝叶斯。”
“……你连这个外号都知道。”
“在言叶，那可是个小小的传说。冷静，一开口就是‘先验概率’。有个谁都没法靠近的天才。我早就——”
御子柴在这里，把话停了一下。像是要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总之，就是说没有理由放着你不管。”
澪对那段不自然的停顿，没怎么在意。她心里的概率模型，还没有让她在意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