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言的用户超过了两百人，运营的工作量也堆高了。投放前的筛查，举报的处理，阈值的调整。九成由机器处理，需要判断的剩下一成，总是最后落到澪的桌上。
这样的澪，从前一天夜里起就没离开过联合办公空间。因为昨天那二十几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。一条一条明明无害，聚成群规律就立起来的那一组。回过神来，窗外已经泛白了。睡眠也好糖分也好，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序列的变量，脑子的一半只是算了一笔账：燃料在阈值以下。不够了就补充。仅此而已。
房间角落里，早到的彩戴着一副大号头戴式耳机，沉在样稿里。澪的通宵也好，御子柴的到来也好，她都没有抬头。把存在感抹掉，是她早上的作风。
御子柴来上班，磨咖啡的手停了下来。桌上摆着昨夜留下的空罐，屏幕亮得刺眼。对着键盘的那张侧脸上，与平日的利落相反，印着一层阴影般的疲惫。走过去的御子柴，脚步里没有销售的从容。
“冰室。——你从昨天起，就没回去吧。”
“有进展了。”澪看着屏幕，当作汇报似的回答。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御子柴桌上，打开把昨天那二十几条涂色区分过的表。没有开场白，也没有请求许可的措辞。
“那个不对劲，我来追。把点收集起来，看连接方式。真言的日志不够的话，连投放的支付数据也挖。”
御子柴放下了笔。
“冰室。冷静下来听我说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心率很稳定。”
“你昨晚一觉都没睡。”
澪闭上了嘴。心率，构不成对这句话的反驳。
御子柴把一叠文件的边角在桌上轻轻对齐。是制造停顿的动作。
“调查，先暂停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理由有两个。第一。是你昨天自己说的。两百人的社交平台点不够，连不起来。现在去挖支付数据，只会批量制造误报。真言长大了，对方的‘规律’自然会变浓。——数据这么稀，现在就跑，胜算不大。”
御子柴在这里，把话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——”
平时总是流畅地往下说的嘴，在这里卡了半拍。
“……眼看着你在我面前垮掉，我不喜欢。不是效率，也不是数据。——只是，我不愿意。”
说完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越了轨。平时总会重新折回经营框架里的话，接不下去了。张开嘴，又停住。后面的道理，唯独今天，他好像搭不起来。
“……第二条，就当没听见吧。”
澪没有回应第二条。手边没有用来回应的数值。
“第一条我认。”澪立刻回答。御子柴微微睁大了眼睛。是因为她这么干脆就让了一半，“支付数据全挖，现在是乱放枪。所以，不挖。只在真言日志的内部，测这一组的‘连接方式’。不会出误报。成本几乎为零。”
“冰室——”
“你想守住的，是误报不增加吧。那就只调查，不动手。——这是谈判。”
御子柴的表情，有一瞬间晃动了。既不是销售的笑容，也不是CEO的冷静，是别的什么。可澪没有能读懂它的模型。
“……就算我禁止，你也会偷偷做吧。”
“会。数据的自由，不是那种由谁发下来、又被收回去的东西。研究室不是你给我的。是我自己带进来的。棋盘，从一开始就是我的。”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。澪回到了自己的岛上。背后感觉得到他的视线，但她没有回头。
夜里。联合办公空间里人几乎都走光了，只有角落里彩的岛上，显示器还亮着。截稿前留下来加班的设计师，是谁都不会在意的风景。彩其实已经停了手，但没对任何人说。
澪还对着屏幕的时候，御子柴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来了。他眼里只有澪这边。
“还在啊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忘了东西。”御子柴没去自己的桌子，而是在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从袋子里拿出布丁，放在她手边，“你的脑子，没有糖就转不动。——早上那件事，你的做法，我不拦了。”
澪抬起头。白天她已经在日志内部开始把点连起来了。不管御子柴拦不拦，追下去这件事她早已决定。布丁，作为那份燃料，值得收下。
“不过，我这边也要提条件。”御子柴看的不是澪的脸，而是黑沉沉的窗户，“你要跑的话，我在旁边管账。不准削减睡眠。也不准不吃饭。沉进心流状态可以。但是，我一响闹钟，你就得浮上来一次。身体绝对不能搞垮。这是绝对条件。”
“用条件来让步啊。”澪把手指搭上布丁的盖子，“我来追，作为交换，我的运转率由你来管理。当作交换条件。”
“对。”回答得稍微快了一点，快得过了头。
很合理，脑子的一半说。我解决问题，他保全我的身体状况。是分工。可是，另一半想起了早上的残差。每一条条件，都把力点放在不放开我的方向上。确保。圈占。为了不把资产交给竞争对手的独占——这么读的话，那一个词就消失了。
可是，那个候选，她只是暂时搁在了保留的架子上。依据太薄，点不够。读人，不是她的专业。她转而捡起的，是更近处的解释。我现在是无法替代的资产，他不愿意它坏掉。只是健康管理。一个系数就够了。
“说白了，”澪把布丁的盖子一直揭到底，“CTO一倒，交付期限也好、招聘判断也好，全都会停摆。公司会有各种麻烦，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御子柴没有马上回答。依旧朝着窗户，仿佛要表示肯定，就需要这么长的停顿似的，顿了一拍。
“……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“好。这个条件我接受。”澪点点头，“不过，追不追由我决定。已经决定了。这件事，是你上不上车的问题。”
御子柴的肩膀，微微松了下来。他依旧朝着窗户，把这一点藏住了。
“我忘了把你不会撒手不管的性格算进去。禁止的话，你也会偷偷地、不睡觉地、自己干。与其那样，不如在看得见的地方，好好喂饱你，在旁边看着。——只是调整了一下优先级。”
说着，他淡淡地笑了。这一次，不是销售的笑容。
“——澪。”
澪停下了勺子。御子柴叫她的名字，这是第一次。之前一直都是“冰室”。可是澪没有在意这其中的意思。不过是一个变量的标签被改写了而已。御子柴那边，似乎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，但他既没有收回，也没有改口，只是把视线落回手边的文件，又把边角对齐了一次。
澪吃完布丁，转回了屏幕。
“决定了。”她再次打开表里那二十几条的涂色区分，“需要更新‘这一组无害’的先验概率。”
御子柴在旁边，轻轻笑了。
“来了。澪的‘更新’。”
“……这个，有意思吗？”
“有意思。是你认真去追什么东西的信号。”御子柴站了起来，“跑的是你。我只是在旁边陪跑，免得你倒下。”
“要跑，是明天的事。”澪合上了笔记本电脑，“今晚点不会再增加了。我的处理速度，现在也在阈值以下。在这里硬撑也是乱放枪。而且——”
她把包挎到肩上。
“资产，是要保持运转率来管理的吧。刚才是你自己这么说的。那么，今晚就此休息才是合理的。我只是遵守你的交易条件而已。”
御子柴一脸被泄了气的表情。自己提出的“守住资产”的条件，竟会被她抢先一步拿来当回家的理由，这一点他显然没算进去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御子柴只说了这一句。
澪就这样朝出口走去。挽留的话也好，回头的理由也好，她心里都没有。御子柴目送着那个远去的背影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——我都听见了哦，全部。”
角落的岛上，传来一个声音。彩把椅子一转，面向这边。御子柴的肩膀微微一跳。那是一张直到此刻都把那里有人这件事从账上漏掉了的脸。
“我从早上起一直就在这儿啊。”彩懒洋洋地托着腮，“老板啊。早上话都卡住了，还冒出一句‘我不愿意’，把真心都露出来了。这才不是经营判断吧，怎么听都不是。”
“是经营判断。”御子柴已经把表情收了回来，“倒下的CTO一行代码都写不了。这属于风险管理的范围。”
“好好好，今天也很‘合理’呢——”彩毫无起伏地带过，朝澪消失的出口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——御子柴少爷。今日亦是倾尽全力的空转，在下已看得真真切切。那般的热度，换来的回答是“公司的资产”一句。恕在下直言，这份迟钝，依在下所见，是一辈子的事。
——还请少爷务必保重。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，又把文件的边角重新对齐了一遍。
那天夜里，澪笔记本的一角，“资产·运转率”这个候选被用淡淡的线添了上去，就那样停在了低置信度的位置。可是，在那更外侧的——他那样关照她，会不会连经济上的道理都不是——这条线，澪连碰都没有去碰。恋爱的先验概率，从一开始就没有算进去。始终是零，一动不动。她看得见的，永远只有数据和代码那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