澪拿来当素材的，是警察在收尾过程中一点点拾来的、犯罪一方的尸骸。
被举报后删掉的广告，被冻结的账户，不断切换的IP段。把半年份的足迹重新排一遍，已经有一半枯死了。
“域名的寿命只有几个小时。IP也是用完就扔。全都是从一开始就以丢弃为前提做的。”澪看着提取出来的列表。
“比起割掉一捆，对方长出来的速度要快得多。逐个击破——是输路。跟那个砍一个头就多长出几个的神话怪物九头蛇互殴，是一回事。”
砍掉一个头，就长出两个。冒出来一个弹一个，是战术，不是战略。想让它停下，只有斩断躯干。
不追枝了。白天送走警察之后，澪就已经这么决定了。
澪切换了屏幕，把死掉的点和点用线连起来。
“表层的脸和IP，要怎么换都行。可是——连接的方式换不了。同一个网络，同一条支付通道，同一个账户。这些，从头重建也要成本，所以对方的根，也是重复使用的。”
“顺着这种重复使用去挖，就是拓线（pivoting）。从一根枯死的枝上，把还活着的根挖出来。”
澪的手指在飞。屏幕上的点，转眼间织成了网眼。
“之前的网，是一张一张地看广告、判断是不是诈骗的网。这次的，是连同点和点的‘连接方式’一起看，判断那一整片。不是靠人手工去找。把堆成山的点和它们的内容扔给机器，让网络自己找出‘可疑团块的形状’。”
“……这个，不对。”澪把中途膨胀起来的一个团块，从地图上拿掉了。
御子柴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。
“拿掉了？好不容易浮出来的团块。”
“只是用了同一个托管服务器的无关企业。住在同一栋公寓里，不一定就是一家人吧。所以，只有一种连接，我不信。支付也好，账户也好，要好几条叠在一起，才把它看成同一个生物的身体。”
御子柴低声笑了。“差点制造了冤案啊。”
学习完毕的网，在网眼各处，浮现出可疑度很浓的一角。
“社区发现和中心性。看着零零散散，这其实是一个组织。而且，线异常集中的这一个点，是在重新分发脸和话术的管理账号——分发的司令塔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找到团块，点出正中间。”御子柴说。
“对。可是，分发话术的司令塔，和收钱的要害，是两回事。”
澪用另一种颜色，单独圈出了账户的网。
“警察手里的‘冻结账户’和‘资金流向’——把它们连起来，根就显出了形状。只是出借了名义、钱只是从中穿过的一次性账户——钱骡。它们数不清地、成捆地被吸进一个点。汇聚了最多路径的这个账户，就是吸走钱的归集账户。钱的要害。”
把无数一次性的枝捆在一起的根。在那根的深处，有一颗吸走钱的心脏。
可是，朝那中心汇聚的线束的末端，在本该有的那一个点上，戛然而断。
“……在这里断了。只有通往深处的那一个点，没有记录。不是没有，是删掉了。只有最关键的那个中转，没留下足迹。”
澪让同一张网去做另一份工作。不是去认脸，而是从连接方式的习惯里，推测出还没被画出来的线。
“看周围的点是怎么连的，就能读出下一条该伸出去的线。有这么多条线汇聚到一个点——就算没有记录，那正中间也一定有什么东西。点能删掉，可是通往那里的线删不掉。剩下的线束，正反过来描出了消失的那个点的形状。”
在澪的指尖前，一个数据上并不存在的、空白的点上，隐隐渗出了轮廓。
“……看见了。”澪低声说。一边盯着那个谁的记录里都没有的、无形的枢纽的影子。
地图画好了。可澪并没有高兴。
“先说好，它是否真实存在，还不知道。机器能说的，只到‘这个位置有东西’为止。去核实——是警察的工作。”澪淡淡地钉下了这根钉子。不让预言，变成断言。
“这是只属于今晚的图。到了明天早上就已经过时了。可是，枝变了，顺藤摸根的方法不会变。用同样的手法，多少次都能重画。”
澪把身体靠上椅背，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就在那时，一直开着的自家日志进入了眼角。
“这一次，是因为有警察的数据，才抓住了根的形状。可是——这张网，换到别的数据上，也能同样顺藤摸到根。……也就是说，只凭我们每晚在真言上弹开的那些记录，也行。”
御子柴没有插嘴。刚刚把警察的尸骸解开给人看的那张侧脸，已经在窥视下一座庭院了。他只是看着那一角刚要亮起的光，追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