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都盯着屏幕几个小时了啊。小澪。”
到了晚上,新海彩停下设计的活儿,看着这边。她扯着男款卫衣的袖子,一脸担心。
“别碰我。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你这么钻牛角尖,会干掉的。”彩扶着额头,一脸无奈。“老板,小澪放着不管会倒下的。”
御子柴没有接话,把两罐罐装咖啡轻轻放在澪的桌角。一罐是他常喝的黑咖啡。另一罐,是澪喜欢的、糖放得很多的甜咖啡。
然后,他像是随口一提,说起了白天现场的事。为了不打断澪的专注,像自言自语一样,轻轻的。
“今天,我又去跟那位老员工聊了一次。不过——说实话,没听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”
澪没有回答。连她有没有在听,都看不出来。
“只是让他把田所师傅早上的习惯说得再细一点。据说,他不只是看天,而是在跟前一天比。”御子柴抿了一口咖啡。“‘今天,比昨晚冷了一大截啊。寄豆腐多备点儿吧’——就这样,用皮肤去量和昨天的差。不是当天冷还是热。而是跟前一天比,晃了多少。……嗯,这跟这次的问题没关系,只是闲聊罢了。”
——就在那一瞬间。
澪伸向咖啡的手指,停在了半空。
在跟前一天比。御子柴带回来的这句话里,有某个地方,在澪脑子深处迸出了一点小小的火花。
浮上来的,是有一次在办公室里,她自己对御子柴说过的话。黑白棋和围棋里厉害的AI,学习过去海量对局的“棋面与胜负”,从眼前的局面往后读。在那里起作用的,不是棋盘上棋子的数量。是光靠数数看不出来的,局面的特征,和形势的差距。
一直在看量。所以,才会滑掉吧。
还什么确证都没有。可是,原本分装在不同箱子里的点,开始围绕着某一个词,一个,又一个,摸索着被拉拢过来。它们会成一个什么样的像,连澪自己都还看不见。只是,指尖有一种倏地触到了一直抓不住的东西的轮廓的感觉。
世界的声音,倏地远去了。
澪的瞳孔里,温度褪去了。剩下的,只有一种极其安静、极其锐利的光。桌子,罐装咖啡,旁边两个人的声音,都已经不在视野里了。只有澪的眼睛,开始追逐别人谁也看不见的无数个点的连缀。
“……连起来了。”
澪几乎是用气息吐出这一句。然后,她放开咖啡,把椅子一转,重新面向笔记本电脑。
“小澪?”
彩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。刚才还冷冷地说“别碰我”的同一个女人,看起来完全像变了一个人。像是着了魔——却又有点吓人,有点好看的侧脸。刚刚发生了什么,她一点也没搞明白。
“……冰室?”
这次是御子柴叫她。可是,澪没有回答。
在椅子上弓着背,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。
御子柴和彩都没法再出声了。在旁人眼里,不过是一个女人在猛敲键盘。仅此而已。
可是,在澪心里不一样。好几年堆积起来的过去的数据——在那堆积的最深处,别人谁的目光都够不到的遥远的东西,忽然成了像。从海量积累的尽头,把尚未到来的明天、一直藏着的理由,一眼看穿。澪从以前就有这样的瞬间。远远地、广阔地,一口气望尽。那是除了千里眼之外,再无别的叫法的一瞬。
澪已经不在这一边的世界里了。
为了亲手抓住那个在遥远的地方捕捉到的东西——她早已跑了起来。
那一夜,五反田的办公室里,世界消失了。
接下来,要把散乱的点,穿到一根线上。不对任何人说,只有零碎的话语从嘴里掉出来。
“……不是这个。换个摆法……”
一点点改变数字的排列,套上去,验证。套上去,删掉。
“只要还在看绝对值,怎么样都会滑……起作用的不是量。大概,是更——”
“小澪,你真的什么都没吃没喝吧,这样下去。”
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手里活儿的彩,从桌子对面招呼她。澪没有回头。她有没有听见,都看不出来。
御子柴用眼神制止了彩。只在澪的桌角,悄无声息地放了一罐甜咖啡。澪的手指没有停。
她不再把折线原样排开,而是改成和前一个值之间的振幅。屏幕上,两条波忽然步调一致了。
“……有效。”
可是,澪没有停在那里。她把搭好的模型,也套到别的东西上去。波形,纹丝不动。
“……只有这个不一样。想一并吞下去,就会滑。切掉。”
时间化开了。
写了删,删了写。甜咖啡一口都没动过,就那么凉了。
窗外,从靛蓝变成了泛白的灰。头班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。
最后的验证项上,绿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。
“……全绿了。”
澪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。一个通宵,她干涸到了骨子里。即便如此,只有眼睛,还亮着。
武器,做好了。剩下的,只是到现场去,把它摊开给人看。
澪慢吞吞地站起来,抓起外套。
“……走了,御子柴。”
在沙发上醒了一整夜的御子柴,轻轻一笑,拿起了车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