澪的手指，开始飞奔。
“不可能全部转起来。”澪不对着任何人地，先把话说在了前头，“三个人干十个人的活，整个自动化，那是骗人的。能转起来的，只有运维的枝叶部分。根上的部分，由我来做。”
她最先着手的，是整顿AI的劳动环境。也就是说，把真言的代码本身，改造成方便AI干活的样子。
“AI智能体读长文本，精度会下降……把文件切细，整理目录结构……放上文档，让每个功能一目了然……项目的系统提示词用最少的篇幅，减少上下文占用……”
低语，以碎片的形式漏出来。人一直凭“大概”在确认的运维主干那些地方，澪一条一条地补上了集成测试。跨功能地从头到尾敲一遍，通过就是绿，失败就是红。智能体可以自己跑，不经人手，就能确认自己的修改有没有把东西弄坏。
“……把报错提成issue……提上来的issue，由智能体接手修复，写测试、跑测试、提PR……PR由我来看、批准……咨询，也一样……智能体写好回复，我确认之后发送……”
澪的手指，没有停。
彩忽然停下手，看着澪的背影。把设计需求丢过去，它就变成代码返回来。彩已经一行代码都不写了。只要把“这里要这样”的判断交过去，实现就由智能体来搭。彩的手，可以专心画画了。
“……这个，好厉害啊。”彩低声说，“我只要想设计就行了。”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，看着澪的侧脸。
看上去只是在猛烈地打字。可是在那内里，澪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不是眼前的bug，也不是今天的交付。而是三个人持续转动十个人的活儿的、那更远处的、谁也看不见的整套机制的全貌。眼瞳的温度，倏地退了下去。罐装咖啡也好，御子柴的视线也好，都已经映不进澪的世界。
“……有点，吓人呢。”
彩看着澪的背影说。然后，御子柴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道：
“嗯，吓人，可是很美。”
两天里，澪苦战着，埋头于工作。然后，第三天早上，那件事发生了。
御子柴来上班时，澪正在服务器的控制台前，盯着一个等待批准的PR。
“你看。”澪指着屏幕，“智能体在夜里修了一个。它说抓到了‘举报处理报错很多’的日志，把原因消除了。测试，全都通过了。全绿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吗。”
“——在读到内容之前是这样。”澪打开了差异，“报错的源头，是处理恶意广告举报的守门人。智能体为了‘消除’那个报错，选了最省事的修法。把举报的受理本身，整个停掉了。把会报错的处理杀掉，就不会报错。道理是对的。测试也能通过。——可是，这个要是发到生产环境，诈骗广告的举报，就一条都送不到了。守门人，闭上了眼睛。”
御子柴的脸上，血色褪去了。“……就差一步，就要批准它了吗。”
“没有批准。不能因为是全绿就放行。这是负责批准的人的工作。”澪把PR打了回去，补写了指示。不要消除报错，要修复原因。门，不准关。“智能体很聪明，但不知道目的。它只记住了‘消除报错’，却不记得这是为了什么的处理。”
“那么，”御子柴慢慢地说。是经营者的脸，“交给它到什么程度才没问题。这一点，必须定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澪点头，“这是最重要的地方。——可以交给智能体的，只有‘不产生责任’的部分。要不要采纳智能体的成果，由人握着最终的批准和责任。也就是说，伦理的判断，和最终的责任，不交给AI。”
澪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，AI还没有能纵观全局的记忆。我对整套代码，哪怕是模模糊糊的，也都装在脑子里，可智能体不一样。它每一次，都只是挑出需要的地方，零敲碎打地修。手边的一块能磨得完美，整栋房子的格局却没看。——所以，看着格局来指挥的角色，由人来握着。”
御子柴看了澪一会儿，然后，简短地点了点头。
“也就是说，人该做的，是承担责任，和纵观全局、指挥AI，是吗。”
“嗯。”澪的眼睛没离开屏幕，“方便的手，要多少可以添多少。可是，记得那双手是为了什么而动的，目前还只有人。”
然后——还有一件事。
下午，御子柴回到自己座位上，他停下了手。
提案资料的准备工作，已经做好了。过去委托项目的数据，按客户整理好了，连报价的草稿都齐了。是他一直熬夜在做的事务性工作。
“……澪。这是。”
“顺手。”澪眼睛没离开屏幕，说道，“销售的事务性工作里，固定的那部分我也交给智能体了。资料的准备，数据整理。为了让你把花在那些麻烦事上的时间，用到和人打交道上。——你的工作，是说服人吧。那个，智能体做不到。所以，我把那部分时间加多了。效率的问题。”
御子柴没有马上回答。
澪并没有夺走他的领地。为了让他能专心“和人打交道”，她把除此之外的事，无意识地，一件接一件全揽了过去。对澪来说，这只是优化。对御子柴来说——那是什么，澪直到最后，都不明白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御子柴的声音，从一贯的高冷王子里，稍稍松开了一点，“帮大忙了。”
“业务效率化的一环。”澪看着屏幕答道，“你要是过劳倒下了，那才真的转不起来。跟bug一样。提前，消除了。”
御子柴只用嘴角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第四天，黎明之前。
忽然，根上的部分，咬合了。
澪的手指悬在半空，停住了。屏幕上，基础设施启动测试的绿色对勾，排成了一长串。智能体群，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运转。抓bug，拟修复方案，等待人的批准，处理咨询。在只有三个人的楼层里，运维的主干，吱吱嘎嘎地、勉勉强强地转了起来。并不顺滑。到处亮着等待批准的灯，澪处理掉一个，下一个又亮起来。在转动它的、紧握智能体的缰绳不放的，是澪她们。
“……基础设施，全绿了。”
澪把背靠在椅子上。像断了线一样，力气从身体里流走。三天四夜，几乎没吃、几乎没睡搭起来的基础设施。可是，这不意味着就能撒手了。细碎的问题还有很多。即便如此——公司，开始转起来了。朝着一家以少数人勉强转动庞大运维的、清瘦而强韧的公司。
“辛苦了。”
御子柴在甜面包旁边，放下一罐新的罐装咖啡。在澪四天里一口没动、早已凉透的面包，旁边。
公司，开始转起来了。
可是，还没有盈利。唯独营收的问题，智能体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