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。
“育儿导航”的办公室，是一栋综合楼里的一个小房间。几张桌子，儿童绘本，开着的笔记本电脑，凉掉的马克杯。这是真野花了十年，不断把文字送到深夜的妈妈们身边的地方。
熬了一夜的澪打开笔记本电脑，把屏幕给真野看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澪的声音里，已经没有犹豫了，“网站的‘推荐’变得不对劲，既不是bug，也不是协同过滤读错了，也不是您的错。是有人从外部，灌进了假的人气。——这叫数据投毒。”
真野睁大了眼睛。
“假的……人气？”
“对。”澪在屏幕上并排放了两条折线。一条锯齿般不规则地上下起伏，另一条像用尺子画的一样，笔直地高高横着，“上面这条，是真正的热门文章。一成话题，几天内就会蹿上去，一旦被看腻，就会唰地沉下来。人的兴趣，就是这么杂乱、这么善变。”
澪用手指顺着下面那条笔直的线划过去。
“这是那款婴儿背带。这几个月，像盖了章一样一直居高不下，一次也没沉下去过。谁都不会腻的人气，在活物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。只是机器一直开着它罢了。”
澪打开了给背带打高星的账号列表。每一个都是最近才注册的。
“这几十个人，就是真面目。一个一个看的话，每个都是规规矩矩的用户。感想也不痛不痒，怎么拍都拍不出一粒灰。不捆在一起，是绝对抓不住的。”
澪把画面拉远，让人看到整个群体。
“可是，捆在一起，就会露出另一张脸。”
澪并排放出两张图。横轴是一天中的时刻。纵轴是那个时段里手动了多少次。把这个群体“什么时候”鼓掌，捆成一整天来看的图。
“真正的客人是这样动的。”澪指着其中一条波形。深夜，有一座大山。中午和傍晚，有小小的谷，“半夜，喂奶和夜啼的时间，睡眠不足的手指一齐伸过来。白天腾不开手，就平静下来。锯齿状的，有生活的气味。人的一天，就是这么偏。”
澪指向旁边那条线。早上也好，中午也好，半夜也好，像贴着尺子一样同样的高度，一路平平地延伸下去。
“这是扛着那款背带的群体。凌晨三点也好，正午也好，手都分毫不差地动着。没有山，也没有谷。平得让人发毛。”澪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人会睡觉。这个群体，不睡觉。就算一个一个都伪装得和真人一模一样，捆在一起后的‘时钟’，却藏不住。把二十四小时平平地摊开撒出去的痕迹。——机器，是没有夜晚的。”
“想伪装的话，也做得到。”澪抢在前面补充道，“夜里造一座山，白天刻一道谷。一个账号的话很简单。可是要让几万个账号的‘生活节奏’，几个月都保持得和真人一模一样，成本很高。越是靠数量砸的生意，越会在这里偷工减料。所以，一捆起来就会露馅。”
真野的脸色，渐渐发白了。
“……也就是说，这些孩子，是装成妈妈混进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混在真正的、睡不够觉的妈妈们中间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为什么，要做这种事……”
“您的网站，是把相似用户喜欢的东西推荐出去的机制。很优秀，但是有软肋。只要从外部大量灌进装成‘相似用户’的票，就能把给谁推荐什么整个劫持掉。——大概是想卖那款无名商品的商家吧。搭了您十年信誉的便车。”
御子柴温和地补充道：“真野女士。您没有做错。反而正是因为受人信任，才会被盯上。小偷，只挑家里有东西的房子下手。”
真野的眼里，慢慢渗出了泪水。
“……我还以为，是我自己闯了什么祸。”
“不是。”澪立刻否定，“您是受害者。”
御子柴抱起胳膊。“不能把那个商家，连线路一起关在门外吗？把访问来源堵上，不就结束了？”
“我最先试过，但不行。”澪摇了摇头，“这个群体的来源，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全日本毫不相干的家庭里。”
“家庭？”真野皱起眉。
“被病毒侵蚀了的‘智能家电’。被劫持的监控摄像头和路由器，被当成了跳板。还有像‘走路就能赚零花钱’那类免费应用。那种东西里有一些，会偷偷把用户的网络转借出去。免费装上应用的善良的人，他们的网络，成了商家的掩护。”澪接着说，“按访问来源去打，就会把无辜的家庭一起卷进来。犯人躲在盾牌的老远后面。”
澪切换了画面。重新组合过的推荐列表。那款背带已经不在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给马虎妈妈看的“偷懒辅食”，回到了靠上的位置。
“这里的脏东西，我已经清掉了。可是，他们还会用同样的手法来。所以我留下的，不是药，是机制。”
澪在画面角落里调出了一个小按钮。朴素、但清清楚楚的几个字，〈这个好像不对劲〉。
“我在文章的角落，加了一个举报按钮。读着读着觉得‘这个“推荐”，有点怪’的妈妈，只要按一下就行。不需要理由，也不需要写长篇大论。”
“然后，要怎么处理呢？”真野问。
“由您来看。”澪打开了运营端的界面。被举报的文章，和扛着它的账号，关联着排在一起，“一条一条确认，如果真的是推销，就把扛着它的账号的权重统统降下去。扛的人的票一变轻，推荐的分量也就自然沉下去了。”
澪直视着真野。
“最后的那一章，不交给机器盖。交给它的话，就会像昨天的我一样，把最重要的老常客错当成托儿砍掉。”澪微微垂下眼，“请看了十年妈妈们的您，一条一条来决定。为了让您的‘相似’，再也不会被外人弄脏。”
真野久久地看着重新组合好的推荐。偷懒辅食。便宜的贴身衣物。熬过夜啼的办法。——这十年，她为深夜的妈妈们挑选的东西。
“……这个网站，是把我当年犯难时想要的东西，全都攒在一起的地方。”真野看着屏幕说，“半夜孩子哭个不停，谁也靠不上。能让人松一口气的地方，变成了不认识的人在推销。我一直觉得像是在对妈妈们撒谎，一直很难受。”
真野终于抬起头。眼角是湿的。
“……这样，我就不用再撒谎了。对半夜的那些孩子们，我能挺起胸膛了。谢谢您。”
几天后。在“育儿导航”的角落里，〈这个好像不对劲〉的按钮，开始一下、一下地被按了起来。陪着孩子熬夜啼的妈妈们，在哄睡的间隙里，把那点不对劲送了过来。真野和工作人员每天早上一条一条地处理。每盖下一个“黑”的章，扛着的人的票就轻一分。那款无名背带，一天天沉向排行榜的底部。许多睡不够觉的手，每天按下一下，把网站一点点送回了原来的地方。
没过多久，委托费打了过来。金额不大。可是备注栏里，附着真野工工整整写下的一行字。〈谢谢你们，帮我们网站重新找回了“真的”东西。〉
“又多了一个同伴。”御子柴盯着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，“用广告买不来的信任，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攒起来的。”
澪在旁边听着，想的却是别的事。
数据，被人从外部扭曲了。有人灌进了虚假的行为，劫持了判定。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触到的“投毒”。用来守护的机制，必然也带着被滥用的方式。澪把那份手感，悄悄地存进了和其他数字不同的地方。它会连到哪里，她还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