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变，是在西格玛终于缓过一口气的那个早上，从数据那边走过来的。
人手没了，澪的AI智能体依然转着运营。以少数人转动庞大运维的、肌肉结实的公司。险些被钞票冲走的余额，不是续了命，而是转为了盈利。就在那个，刚刚活下来的早上。
新闻，每个频道都在讲同一件事。社交平台型的投资诈骗正在激增。受害金额半年就到了前一年的两倍。冒用名人的脸，用“稳赚不赔”把人引到外部的聊天里，然后一卷而空。删了又删，还是不断冒出来，屏幕那头的某个人一脸疲惫地这样说。
澪对电视看都不看。她拉到眼前的，是自己手头的东西——真言的日志。
把“零诈骗”定为目标的自家社交平台。在那里张开的检测引擎之网，每天拦下的诈骗账号和广告的，拦截记录。想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面孔、盯上谁。企图流进真言的敌人的痕迹，全都留在西格玛内部。
“外面闹得这么凶，先查查脚下才是正理吧。”澪说道。彩放下咖啡，“那，从脚下查出什么来了？”
“正在查。”
御子柴一手端着咖啡走过来。“脚下，也就是说，我们的网？”
“嗯。”澪把拦截记录的山调到屏幕上。每天挂在真言的网上死掉的诈骗尸骸，排成一长列，“现在，靠这张网，是不是真的守得住。我想先确认这一点。”
“不是完美地守住了吗。零诈骗的。”
“完美，啊。”澪淡淡地吐了口气，“之前也说过吧。完美，是不可能的。从一开始，就是按这个前提搭的。现在的机制里，是两张便宜的网。”澪依次指着那两张，“第一张，是盯着‘和平时不一样’的网。文字、图片、域名——按项目，让它记住平常的样子。来了偏离那个样子的东西，就发出警告。不用教它什么是诈骗，只要是没见过的异物就会挂住。便宜，又快。”
“像看门狗一样？闻到陌生的气味就叫。”
“差不多。不过，只因为没见过就叫，所以正经的新东西也会被冲着叫。是条吵闹的看门狗。”澪指向第二张，“所以，又叠了一张。把微弱的线索，捆在一起的网。新的域名，太强的措辞，广告主的古怪举动——每一条也许都是白的线索，攒上好多条，乘在一起。把‘这条广告是诈骗的可能性’变成一个数字，再划一条线。”
“所以——换成我也能听懂的说法呢？”
“不会凭一条证词就逮捕嫌疑人吧。”澪平淡地说，“目击证词、指纹、不在场证明的破绽。单看每一条都弱，可要是十条二十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，是黑的概率就会猛跳上去。算出那个概率，用阈值来切的网。”
“这就是，第二张。”
“嗯。这两张——盯着的网，和捆起来的网，一直用过去的数据在养。便宜，快，能覆盖所有投放。现在把诈骗从真言的投放里拦出去的，就是这两张便宜的网。”澪用手指划过拦截记录的山，“它们，好好地在干活。大部分的诈骗，都穿不过这张网。”
“大部分，也就是说——”御子柴捡起了那个字眼。
澪没回答，开始给日志重新排序。
违和感，不在拦下的记录里。而在没拦下的记录——钻过去、露到表面上的那几条里。
“……钻进来了。”
“钻进来了？”御子柴皱起眉。
“有东西，钻过了我们的网。”澪平淡地指着屏幕上的那几条，“真言对诈骗账号和广告，都会在投放前用那两张网筛一遍。即便如此，还是有从网眼里漏出去的，零星露到了表面上。靠用户的举报，捡到了几条。数量不多。可是——最近，在增加。”
“你的引擎，被突破了？”
“嗯。”
澪把钻过来的那几条，一条一条打开。脸，不是见过的诈骗的脸。措辞，也和惯常的“一定”“保本”一点一点地错开。煽动的角度，有微妙的不同。是照着澪的引擎记住的“这是诈骗”的形状，只偏开一点点做出来的。故意，偏开。
“是在换说法。”澪的声音，稍稍变平了，“我的引擎对什么起反应，对方在研究。专门做出刚好不起反应的措辞和脸。不是偶然的漏网。对方，正在超越我的算法。”
御子柴慢慢咀嚼着这话的意思。“……也就是说，敌人在研究你的检测，开始跑到前面去了。”
“嗯。而且，很高明。”澪又顺着漏过来的那一条的措辞划了一遍，“正好走在我划的线外面，只差几厘米的地方。不知道线在哪里，是走不出这种步子的。”
“麻烦的是，”澪接着说，“这不是一次性的。我把线重新划一遍，对方又会走在那条线外面一点点的地方。没完没了。是追逐战。”
澪没有吼。也没有拍桌子。只是，表情倏地消失了。和平时那张硬邦邦的面无表情也不一样。是被什么东西攫住、往其内里沉下去的，安静的脸。
“澪。”御子柴叫她，“那么，怎么办。”
澪把漏过来的那几条措辞，重新排满了整个屏幕。每一条，都走在我划的线的外侧一点点。研究我的检测、稍稍绕开、钻到表面上来的敌人。
“这个课题，真有意思。”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。那句台词，和往常一样。可是，温度不同。不是愤怒，也不是义愤。是更纯粹的，技术人员的好奇心。有一个对手，正从外面精确地描着她划的线、越过来——仅仅这一点，从内里攫住了她。
“要干？”御子柴说。不是在问。
“只能干了吧。”澪把笔记本电脑拉到面前。
“现在的检测，已经不够了。光是重新划线，又会被人从外侧绕过去。——要把武器，重新锻造一遍。”
那声音里，没有感伤。是一张平平淡淡地、开始在脑中翻阅接下来要搭建之物的设计图的脸。
御子柴掏出自己的手机。“那，外面我来稳住。你重新锻造网的这段时间，为了不让公司动摇，对广告主的解释、现场的安排，都由我这边来做。不管你画出什么，都要让它成为能用的样子。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嗯。”
澪已经没在听了。
屏幕上，从线外走来的敌人的足迹，亮着好几处。在那后面，还有一个没有面孔的对手。从外面测量、描摹、越过我划的线的，某个人。
“——下一次，不会让你钻过去。”
澪不对着任何人地，低声说。窗外，夜开始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