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澪回去以后,彩把白天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御子柴。澪省略掉没说就回去了的部分——桐生是用什么样的话,给澪估价的。
御子柴靠在沙发背上,听着彩的话,连一声附和都没有。刚才的安心,已经无影无踪。
“——然后,小澪一句‘你问错问题了’,就把人打发回去了。”彩耸了耸肩,“那家伙啊,说什么小澪做的东西,只要买下设计图甩给外包就一样,满嘴胡话。我在旁边全听见了,小澪每天在干什么,他一毫米都不明白。到最后还说,技术这东西能生钱才算数,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价。——跟小澪,谈身价,啧。”
御子柴的手指,在沙发扶手上,只缓缓地抚过一次。
他的脸上,表情彻底消失了。
在销售一线把几百个人吸引过来的、那滴水不漏的微笑,此刻连影子都没有。取而代之的,是静得令人发毛的,空无。吼叫的男人,反倒还好对付。御子柴的愤怒,是不带温度的那一种。
桐生搞错了。以为能用钱买下澪,被斥为判断太粗,就拿头衔来钓,这也行不通,最后竟把澪做的东西估价成“一张设计图”。那个男人,会把自己的尺子量不了的东西,一个接一个地换算成价格。换算不了的东西,就认定一文不值。
御子柴无法容忍的,不是桐生想要澪。澪唯一一样不让给任何人、一直守着的东西——数据的自由,不扭曲技术的那条线。澪仅凭这一点在和世界周旋,这件事御子柴比谁都清楚。桐生偏偏,精准地一脚踩穿了那条线。“数据嘛,怎么赚钱就怎么用。”
听说澪只用一句“你问错问题了”就把他斩了,回去了。只是从彩嘴里转述,御子柴仿佛连当时澪的步幅都看得见。她根本没有受伤。澪从一开始,就没站上桐生的土俵。可是,澪没有受伤,和御子柴原不原谅,是两码事。
桐生亲自露面,前几天是第一次。可言叶的阴影本身,早就投下来了。以通过中间人闲聊的形式,“有方面对西格玛很感兴趣”这样的试探,之前也已经好几次送到御子柴这里。公司也好,澪也好,都不是商品。每一次,御子柴都面带笑容地,却又不留一丝余地地,把它们掐灭了。他一次都没有动过卖的念头。对澪,对彩,他都没说。他不想让那种噪声,让澪的手停下来。
——不知是哪天,彩说起“言叶在四处打探”的那个早上。御子柴用完美的销售笑容把它带了过去。当时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那个笑容,他是察觉到了的。也许没能完全糊弄过去。那个女人,偏偏总在要紧的时候,连不必看见的东西都看见了。
“彩。”
御子柴低声说。声音很平静。正因如此,彩才觉得背脊微微发凉。
“真言的资金周转,下一期的授信,过去客户的联系方式。全部,明天之前整理出来。还有——言叶最近的动向,能从认识的记者那里打听到多少,就打听多少。”
“……老板。”
“那个男人,”御子柴望着窗外,那片刚刚暗下来的街灯,“想要公司,被拒了。想要澪,碰了一鼻子灰。那种人,得不到的东西,下一步就会去毁掉。他一定会报复。”
“所以,要先下手为强?”
“在生意上,抹杀他。”
御子柴极其平静地,这样说道。不吼,也不用力,只像是把一个事实确定下来。
“那家伙深信是自己公司的那些数字。他以为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,那个帝国。我要正面地,在生意的土俵上,把它击碎。把他比谁都引以为傲的东西,用他自己的方式,连根夺走。——这个男人,一定会这么做。”
彩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这位老板对澪那份无处安放的宠溺,彩一直在最前排看着。所以按理说,此刻她该在心里开始管家口调的实况解说了。可是今晚,她完全没有那份插科打诨的心情。
御子柴律这个男人,如此安静、如此深沉地为某个人发怒,彩还是第一次看到。那已经不能用宠溺、嫉妒这种带着可爱劲儿的词来称呼了,是更冰冷、更认真的,某种东西。
另一边,桐生飒太在言叶总部的社长室里,把澪留下的那份录用文书,一把攥成了团。
“……什么数据的自由。”
直到最后,桐生都没弄明白澪的话是什么意思。弄不明白的东西,桐生总是当作对方的缺陷来处理。那个女人,脑子有问题。三倍、五倍地给她往上加,她却摆出一套莫名其妙的道理,给了我难堪。一个高中毕业的黄毛丫头,也配。
瞧不起,我。
只有这件事,在桐生心里像毒一样流转。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,一如既往地,化成了愤怒。
“……好啊。”
桐生把攥成团的纸,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买不来,我就不要了。不要的东西,碍眼地长起来,我不允许。那个叫‘真言’的玩具——它用来吸引客人的那份所谓安心,我要从上面整个夺过来。我们有国内最大级的言叶。在那片广场上挂起同样的招牌,砸钱把它涂掉就行了。那种小作坊,半年就让它干死。”
社长室的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,桐生在其中看见了胜利者的面孔。那份攥烂的录用书,他早已忘到脑后,心情大好地喃喃道:
“‘零诈骗广告’——就把它当成言叶的旗帜。钱,要多少砸多少。”
那是日后将把西格玛逼入最大危机的阴影,落下的第一笔。可是这天夜里的桐生,完全不明白自己举起的旗帜意味着什么。连自己正在吃空父亲留下的公司,也毫无察觉。
几天后,五反田的办公室。
御子柴,干劲足得出奇。
向过去的委托方问候近况。下一期的资金计划。确认客户的授信。防守的棋,一下子打出好几手,一手接一手。平时的这个男人,是只静静落下必要一手的类型。可现在,看上去像是要从棋盘这头到那头,全部用自己的棋子填满。只有早上磨咖啡的香气一如往常,反倒显得格格不入。
澪用余光看了那些动作好一会儿。情绪的起伏,她照例察觉不到。但行为模式偏离了平时,这一点作为数据是捕捉得到的。
中午,在茶水间和彩两人独处时,澪平淡地开了口。
“御子柴,最近动作格外多。出什么事了?”
彩的手,在咖啡机前,只停顿了一瞬。
彩知道。那天夜里,这家公司的老板,为了仅仅一个人,决定静静地击垮一家公司。那张侧脸,已经不能用宠溺、嫉妒这种带着可爱劲儿的词来称呼,是更冰冷的什么东西。还有——扣下那个扳机的,正是此刻在她眼前一脸不解地微微歪着头的,这个迟钝的天才本人。
这些,哪一样都不能从彩嘴里说出来。就算说了,大概也一个字都传达不对。
“……谁知道呢?老板干的事嘛。是经营判断吧。”彩在热气那头,逃进了一贯的平板语调,“业务做大了,防守也就多了。就这样。”
“是吗。”澪没有再追问。大概判断这是个效率很低的问题,她端着杯子,干脆地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目送着那个背影,彩轻轻吐了口气。
真是的,小澪啊,彩在心里悄悄抱怨。
明明是个案子背后的东西能一直看穿到地底下、不管藏得多巧妙的破绽最后都能一个不落挖出来的人。唯独那位装模作样的老板为了自己悄悄开战这件事——大概一辈子,都看不见吧。
彩含了一口快要变温的咖啡。
真是的。我们家的冰之贝叶斯,一点要变的样子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