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澪做了一件少见的事。
“验证一下吧。”
澪一边倾着罐装咖啡，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。御子柴在稍远的座位上，整理着文件。澪的视线，有一半朝着御子柴的背影。
面对数据，想法可以无限地改写。证据来了，就平静地改写。这是澪的根本。可是，她有一个参数，一直没有动过，就那么放着。
对御子柴律这个男人的，行为的，解释。
澪第一次，把它摆上了砧板。
假设——御子柴的举动，是作为共同经营者的合理的关照。能不能用证据推翻这一点。澪平静地，把似然一项一项排了出来。
熬夜之后的慰问品。接送。加班的限制。在背后把不讲理的客户一个不剩地收拾掉。桐生想要言叶、想把澪个人挖走的时候，御子柴带着没有温度的怒意，决定“在商业上抹杀他”。资金危机中，几乎所有员工都离开了，他选择了让澪留在自己身边，直到最后。还有今晚，他特意打开了藏了很久的东西给她看：“从前一家公司起，我就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证据，很多。
“……这个，有改写的余地呢。”
澪低声说。御子柴的手，在文件上停住了。仅凭气息，他就捕捉到了澪的话。御子柴没有回头。说是回不了头，更贴切些。
澪把排好的证据，在脑子里，再捆了一次。乘起来。后验概率，渐渐显出了形状。御子柴这个男人，如此一贯地，把资源倾注在澪这一个点上。那个理由。那个，唯一的解释。
澪的眼中，掠过了平时那种千里眼的温度。
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御子柴的背影，僵住了。澪，要抵达答案了。在漫长、漫长的夜的尽头，终于——。
“更新先验概率。”
澪放下了罐装咖啡。平静地，却带着确信，澪把自己得出的后验概率，用一句短短的断言，说了出来。
“律——迷上了我的‘技术’。”
御子柴的背影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无声地崩塌了。
“把这么多资源，倾注在一个人身上。解释，只有这一个。你，是真的很喜欢我的技术啊。作为经营者，打心底里爱着我的代码。说从前一家公司起就盯上了我，原来也是这么回事。我明白了。”
澪对自己的论证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最高级别的更新，平生第一次，被用在了人的感情上。堆了那么多证据，仔仔细细地计算似然，带着确信推导出的答案——漂亮地，偏离了靶心。
御子柴，慢慢地，转过身来。
“……来了啊。澪的‘更新’。”
仅此而已。就连打趣的话，都没有平时一半的力气。他三年来倾注在一切行动里的热度，终于被正面地验证了，然后，收件人被改写成了“技术”，在夜晚的办公室里，无声地，融化消失了。
御子柴没有否认。一否认，就等于要谈恋爱。所以，他到最后，都不会说。
茶水间的暗处。
新海彩攥紧手机，双手捂着嘴，一脸到了极限的表情，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
漏出声来的，只有一个音。
“……噗。”
彩慌忙捂住嘴。澪没听见。澪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心满意足，已经把手伸向了下一罐咖啡。彩在心底，深深地，行了一礼。
——御子柴少爷。自今日起，便是您此生的决算了。
——三年。倾尽所有资源注于一点，对方蓄势已久终于得出的结论是——“迷上了技术”。比这更彻底的完败，在下此生恐怕再也无缘得见。
——然而，请您放心。您的三年虽寄错了收件人、消融在半空，在下的眼中，却是一字不落地铭刻着。唯有这个头等席位，直到地球毁灭在下也绝不相让。来世，也请您安然无恙地，完败下去。
彩憋着声音，又行了一次礼。
御子柴朝着暗处，苦笑了一下。澪还是完全不明白，彩到底在那么崇敬地看着什么。也没打算去明白。
澪转回显示器前。
伸向国境另一边、没能追到底的线，还在那里。大本营，在海的另一边。总有一天，它会再次改换形状，朝这边伸出手来吧。没有完全的胜利。有的，只是下一个问题，和再下一个问题。
澪觉得，这样不坏。
世界上，满是该去解的问题。数据的底层，总是透出某个人的侧脸。澪把准星对准它们全部，窥视概率之海，让它们显出形状。千里眼，能看到无限远，看得无限广。
唯独——对紧挨在身边的、某个男人的信号。
澪倾了倾罐装咖啡。
御子柴律这个男人持续发出的，那个不可理解的信号。三年来，一直在澪的身边，强烈地、不间断地发射着的那个信号，澪的兴趣值，始终，没有立起来。明明就在身边，她的灵敏度，唯独在那里，永远是澪。所以，她这一生，都不会把准星对准那个信号。能够抵达世界上任何遥远之谜的千里眼，唯独对身边那个男人的心跳，从一开始，就没有朝向。
这样，就好。
澪打开了一个新窗口。断掉的线的，那一头。海的另一边，还未见过的棋局。解不开的课题的气息，在屏幕深处，静静地呼吸着。
“……下一个课题，会是什么呢。”
澪的低语，没有传到任何人那里。
然后，只有御子柴的单恋，依旧在夜晚的办公室里，一行也没有被检测到，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