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人出现在五反田的办公室时,澪正好在和彩下黑白棋。
午休打发时间。彩说着“小澪,偶尔也休息一下嘛”把棋盘翻了出来,十五分钟里连输了三盘。棋盘上,眼下正被一片黑色涂满。
“所以说,开局不能贪角旁边的位置。”澪静静地放下一枚白子,“现在的棋子数,不用看。中途吃了多少子,跟胜负几乎没关系。”
“哇,又少了。”彩抱住了头,“为什么我这边多还会输啊……”
“多的那边,往往会输。开局吃得太多的子,只会给对方提供翻盘的落脚点。重要的不是眼下的绝对值。而是到了终盘会倒向哪边——差值的,去向。”
这时,传来御子柴通报来客的声音。比平时,低了半个音。
“澪。停一下手。有客人。”
御子柴压低声音称来客为“客人”的时候,来的多半不是客人。澪已经掌握了这条经验法则。
接待区的沙发上,一个男人大剌剌地仰靠着。剪裁考究的西装。擦亮的皮鞋。手腕上闪着光的表。那张脸,与前东家最后那间会议室里、从长桌上座落下来的声音和影像对上了。
是桐生飒太。
“好久不见啊,冰室。”桐生换了一下跷着的腿,笑了,“哎呀,真是刮目相看。在这么个小公司里,干得挺不错嘛。”
澪什么也没说。重逢,没什么特别的感慨。只是一个被放进噪声文件夹的对象,从文件夹里出来了而已。
彩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澪身边。一向爽快的她,难得地抿紧了嘴。
“那么。”御子柴在桐生对面坐下。声音很柔和,“今天,您有什么指教。”
“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桐生把手肘搁在跷起的膝盖上,探出身子,“西格玛,我们要买下来。连公司一起。”
御子柴的表情,没有变。澪也没什么动静。只有彩,在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,澪从身边的气息就感觉到了。
“承蒙您抬爱,不过——”御子柴刚开口,就被桐生抬手打断了。
“听我说完。不是什么坏事。你们这个,叫什么来着?真言?那个社交平台。数字我看过了。用户几百个。规模小得可笑,不过增长率倒还不赖。拿言叶的资本给你们助推一把,说不定能成气候。所以——我说了,我买。”
数字我看过了,桐生说。澪无意纠正,只是观察着。这个男人看的东西,自始至终只有一样。用户数。增长率。说到底,就是收益。
真言为什么能把诈骗压到这种程度。那道墙是以什么机制立起来的,澪的检测引擎学了什么、又漏掉了什么,在哪里还留着人工——这些东西,一行都没进入这个男人的视野。
“条件,随你们开。”桐生大度地摊开双手,“就凭你们,从零开始养,还不如搭上我们来得快吧。御子柴,你原本也是我们的销售。就当你回炉好了,也不是不行。这算坏事吗?”
御子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,又静静地放回杯碟上。瓷器相碰,一声轻响。
“我拒绝。”
很短。不是销售的声音。
“公司也好——”御子柴直直地看着桐生,“澪也好,都是非卖品。”
那句话的前半,澪理解了。西格玛不卖。御子柴无意让“没有诈骗的社交平台”这面旗帜被言叶的资本吞掉,这在逻辑上是自洽的。就澪所知,他那个梦想的优先级,是最高的。
后半,她不太明白。说澪是非卖品,从句子结构上看很不自然。澪不是公司的资产项目。为什么会被算在出售对象里。大概是某种修辞吧,澪这样处理了。御子柴的措辞里,有时会冒出一些无法完全转换成数据的余数。
“哦?”桐生的脸颊,微微抽了一下,“口气不小啊。”
“不是口气大。只是前提不同。”御子柴的声音,礼貌得像冰,“我们开公司,不是为了把收益最大化。所以,拿贵公司的资本来助推这种想法本身,我们就不需要。”
“……漂亮话。”桐生嗤笑了一声,“公司就是为了赚钱才存在的。连这都不懂吗。”
澪在这时,第一次开了口。不是为了声援御子柴的理念。只是,有一点,作为技术人员,她无法置之不理的错误。
“如果你以为买得到,那你的判断太粗了。”
桐生狠狠地瞪向澪。澪不以为意,继续说下去。平平淡淡。
“真言的价值,不在用户数和账单上。那上面记的是结果,不是价值本身。有价值的,是用什么设计、流进什么样的数据、在哪里把谎言拦下——是机制那一边。跟刚才的黑白棋一样。不是棋子多的就赢。起作用的是棋盘的结构,而握着它的是我们。你数的,只是眼下棋子的个数。到了终盘,会被整个翻过来。”
会议室里,一片寂静。桐生脸上动起来的,不是理解,是面子。
“还是老样子,就一张嘴厉害啊,高中毕业的黄毛丫头。”
学历。澪把这个词,又放回了噪声文件夹。和上次同一个位置。不是证据的东西,听多少遍也成不了证据。
然后,忽然——一股干涩的既视感,沿着脊背划过一道。
“公司就是为了赚钱才存在的。连这都不懂吗。”
——啊,这话我听过。在前东家,弄清楚收益的一成是由谎言构成的,那间会议室。“既然在运转、在赚钱,就别碰。”不管里面是什么做的,赚钱就是正义。把人只当作账单上一行来数的做派。
桐生,一点都没变。坐着父亲的椅子,把父亲的数字当成自己的功劳,用个数来数人。和先验概率一样。
“意料之中呢。”澪轻轻吐了口气,“真无聊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桐生变了脸色,但澪已经不看他了。她的视线落在彩丢下的那盘黑白棋上。白子在终盘的角落里,静静地等着落脚点。
御子柴站了起来。
“请回吧,桐生社长。”御子柴的笑容,已经完全是销售的了。滴水不漏,没有温度,“公司,不卖。您来多少次,答案都一样。”
桐生咂了一下嘴,从沙发上站起身。走到门前,回过头来,只有一次。那目光越过御子柴,直直地定在了澪身上。
澪还读不懂那道视线的含义。
“那,整个公司,我不要了。”桐生扬起嘴角,“——冰室。就要你一个人好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接待区里,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陷进了沙发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啊。第一次见,那个社长,原来是那副样子?从脸到声音,全都让人火大。”
“和先验概率一样。”澪伸手到棋盘上,在终盘落下一枚白子,啪的一声。角落一路被翻了过去,“那个人不读棋盘。所以,总是凭棋子的个数就以为自己赢了,然后在终盘被翻盘。跟上次,一样。”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。他盯着关上的门,看了好一会儿。
澪没有注意到,他的侧脸上,没有了往常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