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真言的用户快要到两百人时的某个下午。
五反田的办公室，从最初那一层起，一步也没有变大。一张长桌，三把椅子。多出来的只有桌上的显示器。公司开始转起来的手感，不是用房租，而是用屏幕的块数来衡量的。
角落的副屏上，放着相扑直播。这是澪为数不多的爱好。
“相扑这东西，”澪一边看比赛，一边对着空气说，“设计得很容易发生假赛。——所以，是一项了不起的运动。”
“……小澪，这种夸法要是让协会的人听见，会当场晕过去的。”彩从色样上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贬低它。我说的是设计。”澪淡淡地接着说，“八胜就是胜多负少，番付和工资都会涨。七胜八败就会降。所以带着七胜七败迎来千秋乐的力士，一切都压在最后一场上。——可是对已经胜多负少的对手来说，第九场胜利的价值很低。”
“就是只有一方在拼命。”
“对。利害只压在一边。那就今天把这颗星让出去，换个地方再还回来。不打假赛反而更难。”
“说得真狠。”
“狠的不是我。是数字。”澪用没有温度的目光，追着那个分出胜负的力士的背影，“千秋乐上七胜七败的力士，有八成会赢。根据过往交手记录算出来的期望胜率，明明不到五成。——他们是在用星还人情。”
“所以呢。小澪的爱好，就是看这个？”
“不只是看。是猜中。谁在什么时候借出、借入了星，光凭排列就把它说中。——胜场就算数出来，也不一定是真的。利害，会把数字扭歪。”
“……那我问你哦。”彩半是好奇地探过身来，“有假赛吗？这一届。”
澪没有立刻回答。屏幕里，下一位力士正在撒盐。然后，她只用嘴角很浅地笑了一下。
“这是秘密。——不过，自从过去的问题曝光之后，分布已经渐渐恢复正常了。我只说到这里。”
那个难得一见的笑，让彩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御子柴在她旁边，握着一块秒表。力士起身的瞬间按下拇指，踏出土俵的瞬间停下。从立合到分出胜负的秒数，一场一场记进手帐里。这原本是澪随口说了一句“假赛大概也会体现在时间上。照着剧本走的相扑，要么短得奇怪，要么长得奇怪”，然后开始计时的爱好。被他接了过去。让澪的手指去干这种粗活，对公司来说代价太高了。
“……我说老板。你从刚才起就在干什么啊，那个。”彩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秒表。
“在测。”御子柴的眼睛没离开屏幕，“这原本是冰室的爱好。让她本人来按，那段时间里更高级的工作就停了。让手头空着的人顶上就行。很合理吧。”
“盯着秒表、一场一场给相扑计时的经营者，真是合理的化身呢。”彩毫无起伏地说，御子柴不为所动，“这是效率化。”
澪把这件事处理成：上司在管理下属的爱好。作为资源分配，反倒是正确的。至于那根掐着秒的拇指，比土俵上任何一位力士都更一丝不苟地打着同一个节拍，她没有察觉。
“我说老板。这个，驳回。”
彩从满墙的便利贴里撕下一张，重新贴到了御子柴的桌上。是真言信息流界面的草图。
“把‘为你推荐’放得更靠上。更大。停留时间会变长——这话是谁说的？”
“数据说的。”御子柴看都没看便利贴，“把推荐放在上面，用户就会停留得更久。这是事实。”
“所以才驳回啊。”
彩卷起了男款卫衣的袖子。澪的手从键盘上停了下来。彩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，多半是值得听一听的话。
“一旦把让人久留当成目的，社交平台就会变成成瘾制造机。言叶就是那样。愤怒和不安，涨得最快。所以把煽动情绪的帖子堆在上面。人就会一边生气，一边刷到半夜。”
御子柴终于抬起了头。
“真言，不做这种事。”彩用手指弹了弹便利贴，“不让嗓门大的那一成，来决定剩下九成能看到什么。我不想把那种只是多数派嗓门大的东西，摆成一副真受欢迎的样子。这是我设计的支柱。”
彩在撕下来的便利贴旁边，并排贴上了另外两张。信息流的最顶上，两个标签页。
“所以，我想这样做。”彩戳了戳左边的标签，“把顶上那一条‘推荐’，撤掉。换成两个标签。‘热门’和‘关注’。”
“两个有什么区别。”御子柴问。
“‘关注’里只有用户自己选的人。按时间顺序，就那么流下来。机器不插手，是自己决定的书架。”彩敲了敲右边的标签，“‘热门’是一扇窗，用来看外面现在在热议什么。但是，不会擅自堆到顶上。想看的人，自己走过去看。——两个都是为了不让嗓门大的那一成，赖在所有人的顶上的设计。”
澪轻轻地，回了一句技术用语。
“——‘推荐’，我觉得也可以加上。用协同过滤。”
“哦？”彩回过头，“小澪，那是什么。推荐，不就是我刚才驳回的那个吗？”
“你驳回的，是给所有人看同一份的人气排行榜吧。嗓门大的那一成，独占所有人顶部的那种。”澪淡淡地答道，“不是那样，而是换成每个人各自不同的书架。把和你‘相似的人’喜欢的东西，只推荐给你。——只不过是让机器代替口碑罢了。”
“相似的人啊。”御子柴托着腮。澪的快嘴一开，他总是一副一个字都不想漏掉的表情，“那，具体是什么样的机制？”
“就是偷偷把全镇的购物篮都看一遍的机制。找出购物篮里的东西和你相似的人，把那个人多拿的那一样，也摆到你的书架上。”
“很方便。但是，有代价。书架会被染得太像你。因为净是收集‘相似的人’的喜好，不一样的东西就会渐渐从视野里消失。一只住着很舒服的、封闭的小罐子。”
“这就叫过滤气泡吧。”御子柴接过话，“住着舒服，可回过神来，想法不同的人一个都看不见了。”
“所以彩的‘热门’才有用。”澪说，“在自己的气泡之外，现在在热议什么。只有想看的人，才会过去看。——一开始就把那扇窗开着，是对的。”
彩咧嘴一笑，在便利贴上又添了一个标签。“果然小澪跟我合得来。那就定了。‘关注’，是自己选的、按时间排的书架。‘热门’，是自己走过去看气泡之外的窗。再加上‘推荐’——用协同过滤，做成每人一份的书架。给所有人看同一份的人气排行榜，不再放在顶上了。——这样一来，那些只是嗓门大的一成，就从所有人的顶上消失了。”
“彩的嗓门才大了五倍呢。”澪简短地说，却没有否定。
彩仰头灌了一口罐装咖啡。“说到底全都一样。把只是靠利害撑大的星，摆成一副真受欢迎的样子——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。”
御子柴隔着咖啡，看着两人一来一往。每当彩靠近澪，他的视线总会动一下，去量那段距离。澪没有察觉。“御子柴真正中意的是彩”这个推定，早就被她存成了默认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