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桩诈骗来敲门，是在那天傍晚。
澪手边的机器，弹出了一条。新账号审核队列里堆着的一条，被它判定为“和平时不一样”。她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
御子柴和彩围到了桌边。屏幕上，是一个刚注册的账号。头像是一张眼熟的照片。电视上常见的那位投资人的脸。冒用他名字的头衔下面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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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着第一条帖子。
“这是本人？”彩皱起眉。
“脸是真的。话是假的。”澪的手指动起来，“人脸比对显示，这不是本人的官方账号。本人没有建过这种账号。未经授权使用。而且——”她用手指顺着文字划过去，“‘一定’‘保证’‘限时’。煽动性话术三件套。落地域名，三天前注册。所有者信息隐藏。是按短命、用完即弃的前提做的。”
微弱的线索，一条，两条，三条。澪用眼睛一一确认。机器只是把它当作“和平时不一样的一条”弹了出来。最后判定是白是黑的，是她自己。
“脸是盗用，话是煽动，域名只有三天。”澪说，“每一样，都长着诈骗的脸。——拦掉。”
她敲下按键。那个账号还没出现在任何人的信息流里，就悄无声息地被冻结了。留在前东家那块棋盘上的引擎，已经不在她手里。这是澪凭着同样的嗅觉重新搭起来的、网眼还很粗的半成品机关。即便如此——这一次，是在自己这块棋盘的水龙头前面，拦住了第一个谎言。
“干得好。”御子柴说，“值得纪念的第一件。”
澪没有得意。
“刚才那个很好认，所以拦得住。”她淡淡地说，“我们手上还没有诈骗的样本。所以只能把‘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’弹出来，再由我亲眼看着决定。是张粗网。反过来说——真正的新用户，也会只因为看着陌生就被弹掉。被人找上门来骂的，是我们。”御子柴刚要开口，澪抬手止住了他，“还有，更麻烦的是反过来的情况。要是对方装出一张普通的脸，拆成好多条，一点一点混进来——单看每一条，都像是白的。网兜不住。”
“那就再严一点。”御子柴说，“把阈值调高，可疑的全部拦掉。这样漏网的就少了吧。”
“想象一下机场。”澪从屏幕上抬起眼，“因为想百分之百防住恐怖袭击，就把安检标准提到极限。指甲刀、水壶、钥匙扣，全部没收。所有人都要脱鞋，仔仔细细地搜身。——你觉得会怎样？”
“……安检的队伍，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正常的乘客，全都误机。机场会乱成一锅粥。我们也一样。调高阈值，诈骗是会少。可真正的新用户会因为‘可疑’被弹掉、被关在门外，然后找上门来骂。百分之百安全的机场，是谁都飞不了的机场。”
“那刚才说的‘像是白的’呢。”御子柴把话题拉了回来，“对方装成普通的样子混进来，怎么办。”
“机器能抓住的，是九成。”澪点点头，“剩下的一成，只能靠人看。所以不做成全自动拦截的结构。边界上的案例交给人工审核，再把这些判断拿回去让机器学习。——九成交给机器，一成交给人。这条线画在哪里，是最难的活。”
“人要看的，不只是弹出来的那一成。”澪接着说，“判成白的，现在也全都是我亲眼过一遍，才当作‘正常’存起来。要是不确认就让它学，刚才说的——那种装成普通样子混进来的，就会被机器当成‘正常的样本’学进去。尺子本身，就被诈骗弄脏了。而且，将来要培养一台能把正当用户和诈骗分开的机器，也需要‘这是正当的’这种样本。所以两边都存。机器就是这样一点点变聪明的。——现在人少，能全部看过来。可是——”
御子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。顿了一拍，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边越堆越高的待确认列表上。
“这个好。”
“什么好。”
“比起一口咬定‘我们零诈骗’的公司，说‘九成我们拦下，剩下一成有人看’的公司，换我当客户，我更信。”他转回管理界面，“诚实，是最经用的销售话术。我记下了。”
澪没有深想这句话的意思。对她来说，九比一是不带夸张的事实陈述，既不是信念，也不是营销。只是御子柴高兴地接下了这句话，这件事留在了她的视野一角。
到了晚上，第一条举报进来了。
不是诈骗。是用户之一——一位在个人资料里放了孙子照片的年长女性。举报表单的自由填写栏里，写着短短一句话。
〈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家里人放心看孙子照片的地方，太好了。谢谢。〉
“……还有人会在举报表单里写‘谢谢’啊。”澪有些意外地说，“这我没有预料到。”
御子柴盯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他脸上那份惯常的、高冷销售的从容，稍稍褪去了一点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就是为了这个，才开的公司。”
澪对那个梦想，依旧没有共鸣。吸引她的不是旗帜，而是插旗用的那块棋盘。这一点从创业那天起，一毫米都没有动过。
只是，那句“谢谢”出乎预料这一点，让她的关注停留了一下，随即又移到了下一个数字上。用户的感谢，对她来说也是观测到的数据之一。分布罕见的那种。
“冰室。”御子柴把纸杯里冲好的咖啡，放到她手边，“一百人了。最初的一百人，是你的引擎守住的。”
“一百人啊。”澪喝了一口咖啡，“人一多，举报也会多。误报的投诉也会多。意思是我的活会变多。”
“是啊。”御子柴笑了，“人一多，要守的东西也就多了。——这就是公司开始转起来的意思。”
彩指了指管理界面角落里的一个小数字。活跃用户，九十八。
“再来两个人，就一百了。”
那天夜里，真言的用户，变成了一百零一人。
澪临走前，又把检测日志滚动着看了一遍。
被拦掉的第一个冒名账号。个人资料里那条外部链接的落地域名，是三天就消失的一次性货色。可澪在日志的一角，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不对劲。在被拦掉之后——就像是要确认“为什么被拦”似的，一个只把文字稍稍改了几处、极其相似的新账号，又出现了一次。
立刻拦掉了。〇·九一。没有问题。
只是，那是“对方也在琢磨怎么钻过去”的、细微的脚步声。澪还不把它叫作脚步声。一百零一人的棋盘上，噪声多得数不清。
她合上电脑，已经开始想下一个课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