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说正事。”
收好黑白棋,御子柴把一个薄信封放在桌上。“第一口饭,拿回来了。”
信封里装的是咨询书。看到委托人的名字,澪看向了彩。
“是我的门路。”彩说。刚才那股轻快劲儿收敛了一些。“是我爸的老相识。蒲田的——‘大畑豆腐店’。一位快七十的老爷子,靠自己的双手守了三十多年的店。特别倔,人也特别好。最近好像有点周转不过来了。抱着抓救命稻草的心情,找到了我们。”
御子柴念出咨询书的要点。
“‘明明是放不了几天的豆腐,同一天里,却既有做多了要扔掉的,又有卖断货错过生意的。照着几十年的出货账本来做,就是怎么都对不上’——是这么写的。”
澪的目光落在咨询书附的出货日志和库存时间序列上。
罗列的数字,在脑子里自顾自地重组成折线。做了多少。卖了多少。剩了多少。缺了多少。它们沿着日期的轴排开,起起伏伏。
看到那个波形的瞬间,澪的手指停住了。
做多了和卖断货。本来不该在同一天并存的两件事,却像脉搏一样规律地出现。豆腐放不住。剩了只能当天扔掉,不够的话也补不回来。这是矛盾的。可那矛盾里,有一种奇妙的规律。像心电图一样,以固定的节奏上下起伏的波形。
“……费解呢。”
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。
“照着星期几来做,对不上。可偏离的方式又有规律。如果数据没有说谎,那么说谎的是——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御子柴挑起一边眉毛。“冰室觉得有意思时的表情。”
“对了,老板。”
彩压低了声音。
“有件事,希望你们听一下。大畑老爷子来咨询的时候,一直在说——以前有个得力助手,订货也好备料也好,全都一手包办。是个叫田所的师傅。前不久,生病了,说走就走了。”
彩握着罐子的手微微用了点力。
“‘那家伙在的时候,从来没出过这种事’——听说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。田所师傅的‘直觉’一没了,店就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澪什么也没说。
死去的人的直觉。再也没法问本人的信息。数据的缺失——不,是原本就没有变成数据的东西。
——啊,口传啊。
在上一家公司也是,越是重要的系统,越是只存在于写它的人的脑子里。“没事,他全都清楚。”每走一个那样的“他”,公司就整个地失一次忆。
在澪心里,只有这一个条目,以和其他数字不同的颜色闪烁着。
“总之,明天先去现场看看。”
御子柴站起身。“没钱的创业第四天,第一份工作。冰室,能拜托你吗?”
“没有拒绝的理由。波形跳得这么漂亮。”
澪已经开始把咨询书的日志导入笔记本电脑了。“有规律的东西,一定能解释。剩下的,只是找到那个解释。”
第二天,蒲田。
大畑豆腐店是商店街背后一家小巧的豆腐店。贴着瓷砖的作坊里,摆着盛豆花的木桶和不锈钢的模箱。在弥漫的豆浆甜香的热气里,老板大畑抱着粗壮的胳膊,金刚似的站着。晒得黝黑、一脸倔强的侧脸。完全不像快七十的人,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们就是那几个,说能用机器帮上忙的年轻人?”
大畑像估价一样打量着澪和御子柴。
“先跟你们说清楚,豆腐这东西是活的。当天的水放多少,卤水怎么点,全是手记着的。电脑能懂这些?”
“不懂。”
澪一口答道,大畑瞪大了眼睛。御子柴在旁边温和地接过话头。
“我们这位想说的是这样的。老板您的手记住的东西,机器是模仿不来的。可是——您和田所师傅每天是怎么判断的,从那些判断‘之后留下的结果’里,机器能读出来。我们想把这个还给您。”
大畑沉默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。不过,没有把人赶走。
请他在里头的办公室拿出账本,澪开始和日志对照,在作坊角落里洗豆子的老员工停下了手。是个白头发、看上去很和善的老人。
“田所啊。那个人,每天早上一定会出门去,抬头看天。当天的天气,冷到什么程度,就这么,用皮肤去试。然后呢,备料的量,一点一点地拿捏。‘今天冷,寄豆腐多做点儿’之类的。——谁都没教,全在他自己脑子里。他这一走,那份拿捏,整个就没了。”
澪的手指,在账本那一页上忽然停了下来。
每天早上,抬头看天。凭天气和冷暖,拿捏分量。——这在出货日志里哪儿都没写。型号里没有,日期里没有,数量里也没有。它只存在于一个死去的师傅的脑子里,如今已经哪里都不剩了。
澪把这句话,轻轻存放到了与其他数字不同的地方。
它连着波形的哪里,还看不见。但是——只有某种似乎能对上的预感,在指尖隐隐发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