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说是完全赢了。”
那天夜里，在五反田的办公室，澪在自己座位的显示器上，调出了那些到最后都没能追到底的线。
国内取款人的网被端了。钱的窗口，言叶的勾结，也都断了。可是，在澪的图最深处——最靠近庄家的那一带，好几条线，忽地断掉了。支付经由海外，账户开在国外，投放的指令来自国境另一边的服务器。
“从这里往前，我的地图够不着。”澪用手指描着那一束断掉的线，“实体据点，在海的另一边。光靠日本的警察，进不去。就算通过国际合作去打，也会马上重建。查处的几天之后，就会换个名字，用同样的手法动起来。——和九头蛇一样。砍掉一个头，本体还活着。”
“没法全部拿下吗。”御子柴端来两杯咖啡，把其中一杯放在澪手边。
“拿不下。”澪说得很清楚，“‘完全胜利’这种东西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能做的，只有威慑，和把被害降到最低。今晚在这个国家受骗的人，哪怕少一个。消失的被害人，哪怕回来一个。这样，就够了。承诺完美的技术，是谎言。”
那不是失败的话。
澪从一开始就知道，世界就是这样的形状。所以，既不想过度地赢，也不觉得过度地输了。能守住的范围，守住了。真言，没有被谎言的一方涂抹掉。唯有这一点，确确实实地留了下来。
御子柴看着澪的侧脸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有件事，我想跟你说。”
御子柴忽然开了口。澪从显示器前抬起头。御子柴还是那副平常的高冷王子的面孔。可是在那深处，有一种像是要拿出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似的、细微的僵硬。
“离开言叶的那天。我叫住了走出大楼的你的背影。那，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澪说，“一个优秀的技术者被不正当地开除，从成本的角度看，你没法坐视不管。合理的判断。”
“不对。”
御子柴平静地，否定了它。
“不是从那天才开始的。——更早之前。从在前一家公司的时候起，我就一直注意着你的‘才能’。”
澪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“那样的才能，不可能屈居在那样腐烂的公司里。总有一天，我要创办自己的公司，把你请过来。我，是这样决定的。”
御子柴直直地看着澪的眼睛。
“你被解雇的那天，只不过是把这个计划提前的、绝好的机会。所以，我没有犹豫。——前一家公司里，没有一个人正确地评价过你。在那当中，有一个人，比谁都早地发现了你的才能。只有这一点，我希望你知道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，很安静。
这是感情的高峰。在前一家公司被捂死、谁也没有正确衡量过的澪，有一个人，从很久以前起，就一直直直地看着她——这份告白，此刻，确确实实地从御子柴口中说了出来。可是，御子柴在那些话里，一个字的恋爱都没有掺进去。没说喜欢，也没说倾心。他挑明的，只是看见了才能这一个事实。这就是这个男人，到最后都不会打破的作风。
澪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慢慢地，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是合理的判断啊。”
御子柴的表情，微微停住了。
“早早地盯上一个优秀的技术者，先把她攥在手里。那些用学历和头衔衡量人的家伙看漏了的、能便宜进货的才能，抢先一步提前锁定。作为经营者，这是极其合理的执着。作为投资的眼光，是正确的。”
那天夜里，用淡淡的线写了一半、以很低的置信度保留下来的“独占·圈占”这个候选，终于凑齐了证据。
澪像是很佩服似的，点了点头。
“也就是说，你眼光很好。对我这项技术的，先行投资。回收效率，算得很清楚。——我明白了。所以，你才一直不肯放开我的‘技术’啊。”
御子柴，什么也没说。
否定的话，他没有。一否定，就等于要谈恋爱。那件事，到最后，他都不会做。所以，御子柴只能淡淡地笑。带着那张只在澪面前才会崩开的、素颜般的面孔。挑明了的感情的高峰，收件人被改写成了“对技术的投资”，悬在半空，哪里也没有送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