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。”澪用精疲力竭的声音说。
“一次筛查，还是异常检测加贝叶斯。那部分原样不动。在它后面，加了一层二次筛查。让AI智能体只读一次筛查标了嫌疑的那些，判定是诈骗、清白还是保留。”
御子柴站在她身后。“所以——换成我也能听懂的说法呢？”
“对方把脸和话都重新涂过，钻过了我的网。”澪指着屏幕上的红点。
“所以我在廉价的网后面，放了一道重的检查站。把文字和图片放在一起读，附带理由地判定是不是诈骗的审查官。审查官在需要的时候，会自己回溯到过去的帖子。如果是名人的脸，连有没有授权都会去查。分不出黑白的时候，就交给我来判断。”
御子柴把放在桌角的草莓大福，挪到了澪的手指刚好够得着的地方。然后，脱下自己的外套，披在澪的肩上。什么也没说。该说的话有好几句，可无论哪一句，一说出口，这个男人的场面话就会崩塌。所以，只是把温暖的东西放在近处，让她别冷着。仅此而已。
“草莓大福准备好了。糖分一断，判断精度就会下降。”御子柴终于开口，说的也只有这一句。
“……帮大忙了。”澪按字面意思收下了那句场面话，把草莓大福拉到面前。可是，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“不过，别误会。这次拔掉的，只是‘现在的枝’而已。”
“枝？”
澪没有回答。只是忽然用冷却下来的眼睛，看了看屏幕上的红点。草莓大福只咬了一口，就深深陷进了椅子里。眼皮很重。要接着说那件事，脑子已经被削得太薄了。
夜，就要过去了。澪搭起的里层检查站，确实适应了眼下的敌人。这样，本该就足够了。
之后的三天，重新组装的网默默地干着活。
敌人不断地变换手法。把措辞稍微挪一挪，换上别的脸，冒出新的账号。可是，战绩监控捕捉到了变化的瞬间，网每次都随之重组，把冒出来的脸成批地重新拔掉。检出率掉下去，又回来。掉下去，又回来。澪做的网，像呼吸一样吸进敌人的变化，持续地适应着。
“没停啊。”御子柴看着仪表盘上的折线说。刚要往下掉就又撑回来，细碎的锯齿线。“这就是你说的‘持续适应本身就是盾’吧。”
“对。”澪双手捧着咖啡杯答道，“对方换手法的那一瞬间，这边也跟着重组。不让‘现在是什么样的网’固定下来。这才是最牢固的。”
御子柴盯着那条折线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忽然松了下来。
“外面，开始有传言了。”
“传言？”
“打着‘零诈骗’旗号的社交平台，不止一家。”御子柴把身子靠上椅背，“可大多数，只是打着旗号而已。招牌是挂了，实际上拦没拦住，是另一回事。——我们是真的一直在拦。懂行的人，开始懂了。‘那家，不是光说不练’。”
澪隔着杯沿看着他。御子柴说的“传言”“口碑”，迟早会变成生意，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。他总能嗅到这种东西，然后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形状。
“是经营上的事呢。”澪简短地说，“我不太懂。”
“没关系。那是我的工作。”御子柴笑了，“你只要一直拦下去就好。”
澪把视线移回仪表盘。锯齿状的折线，依旧在掉下去又回来之间反复。网，确实赢着。今晚也把冒出来的脸一个不剩地拔掉了。
可是，澪的指尖，还残留着一种不舒服的触感。
“……明明守住了，却没有赢了的感觉。”澪像自言自语似的说。
御子柴抬起头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今晚抓到的脸，”澪指着屏幕上成群的红点，“明天，就已经没了。这个域名，这个IP，这个账号，对方都会扔掉重做。我成批地拔，对方就成批地重新冒。——我只是在割‘现在的枝’而已。”
御子柴看着那些红点。今晚的战果。到了明天，就只是一堆尸骸的战果。
“割了又割，还会长出来。”澪接着说，“砍掉一根，旁边冒出两根。网在适应。可是，也只是在适应。就算守住了，也没有尽头。我想应对得更有效率一点。”
御子柴看着她的侧脸。盯了三天锯齿线的脸。即便如此，唯独那双眼睛，还像平时一样冰冷而清澈，直视着屏幕那头的某样东西。
“那，怎么办？”
澪没有马上回答。只是看着那群红点。在守住的战果的更深处，好像还有什么自己没看见的东西。快要抓住，又溜走了。指尖上，只留下一个轮廓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澪难得地，清清楚楚地这样说，“不过，现在防得住。不是急事。——等有兴致了，再想吧。”
御子柴没有再问。澪把什么东西“往后放”的时候，往往是在看更大的东西。这一点，他已经知道了。
“明白了。”御子柴把空盘子撤了下去，“那今晚就到此为止吧。网不会停。你睡着的时候，它也会自己一直重组下去吧。”
“对。唯独这一点，做得很好。”澪微微笑了。
快天亮的时候，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御子柴给她盖上了毯子。彩在暗处看着这一幕，只用嘴角“……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仪表盘上的折线，整个夜里都在掉下去又回来之间反复。网，今晚也守住了。真言的信息流里，一条诈骗都没有留下。
即便如此，熟睡的澪的指尖上，还残留着不好的预感。
枝，无论割多少都会长出来。只要是一根一根地割，就追不上。——既然如此，有没有办法不再一根一根地割，而是一口气全部割掉？在那更深处，一定还有什么自己没看见的东西。不是一直割下去的尽头，而是把那个“什么”，整个地。
那到底是什么，澪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