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会书送来，是在澪完成根的地图后的第二天早上。
御子柴把打印件放在澪的桌上。以县警网络犯罪对策课课长名义发出的侦查事项照会书。
“来了。”御子柴说，“因为你画出了地图、看清了结构，警察也明确了‘该问什么’。照会的对象，写得一针见血。”
被照会的有两项。一项，是真言的引擎检测出来的诈骗账号和IP等信息。另一项，是分析出了钱的咽喉点的根的地图。而且这份文书，不是单向通行。
“是双向的呢。”澪用手指划过文书上的条目，“把我的分析交出去，作为交换，正式接收被害人的数据。实名的个人信息，这份文书不来，就到不了我手里。”
“费这么大劲也想要被害人名单，理由是？”御子柴问，“犯罪一方的结构，你不是已经画完了吗。”
“画的，只是一边。”澪用指尖点了点根的地图，“广告也好，账户也好，基础设施也好——全是‘开枪的一方’的骨架。可是，子弹打在了哪里、打在了谁身上，这张地图上没有。被打的一方，我还一次都没看过。”
“要和实际的被害对一对，是吧。”
“开枪的人这张图，是不是真的是一张打中了人的图。叠在一起，才能核实。”澪放下文书，“只有一边的地图，还只是一半。”
御子柴颇为可靠地淡淡一笑。
从警察那里下来的被害人数据，澪把它叠到了自己的地图上。开枪的一方，和被打的一方。起初只是打算对一下答案，可数据的落点明显不对劲。
“……没有散开。”澪盯着屏幕。
“没有散开，是指？”御子柴抬起头。
“如果是无差别的，上钩的人的年龄和兴趣应该五花八门。打的数量越多，就越散。”澪按年龄和地区的轴，把被害人重新撒了一遍，“这个，是聚着的。”
年龄，地区，兴趣。本该像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杂草的根一样的数据，却严丝合缝地聚拢在一起，形成了几何形状的团块。简直像是工匠精心修剪出来的造型树。
“也可能是投放上的偏差。”御子柴像是在确认似的说，“比如诈骗一方，只是瞄准了能触达高龄富裕阶层的广告位去撒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怀疑过这个。”澪打开另一个窗口，把诈骗广告被展示的总体分布并排放在旁边，“如果是投放造成的偏差，‘看到广告的人’的那座山，和‘上钩的人’的那座山，应该以同样的形状重叠。可是——错开了。撒出去的网正常地散着，唯独猎物集中在一个点上。是从触达的人里面，只把中签的挑了出来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两个分布之间的出入，变成了谁都看得见的形状。
“太整齐了。绝对不是自然长成的形状。这是——狙击的痕迹。”
彩和御子柴凑过来看屏幕。
“是事先设计好的‘庭院’。”澪接着说，“有人在背后流传一份挑出了容易受骗的人的‘名单’。只把容易打中的靶子排出来，往那里精准地打，所以才会整齐成这样。……手法太利落了。”
“给警察那边递个话吧。”澪说，“就说某处一定有一份用来筛选的名单。还有，到了明天，枝就会换到新的基础设施上重新长出来。所以，在真言里持续运行这张网，每次都把更新后的分析交给警察。交出去的，是一张持续画下去的地图。”
御子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他把分析的结论，连同今后持续提供信息的承诺，一并整理好，转达给了警察的窗口。
“这个好。”御子柴回来了，“打着‘零诈骗’的旗号，以政企合作的形式持续提供分析的平台。会是很好的业绩。”
澪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。“我只是做了系统。回收信用，是你的地盘吧。”
御子柴把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盘子，放在了澪手边。本该已经连续断货三天的、季节限定的一盘。
“是经费。”御子柴简短地说，“CTO的判断精度，是公司的资产。”
澪的视线仍停在屏幕上，拿起了叉子。
“……嗯，不坏。”
御子柴一脸满意地起身去冲咖啡。冲着那个背影，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。
“（断货的一盘，竟凭着三天份的执念，不知从何处弄了来……。还用‘经费’二字一笔带过。御子柴少爷，今日的单恋，亦是漂亮的盈余。）”
“所以，你是怎么发现的？那种过于整齐。”御子柴问。
“把地图和被害叠在一起，聚拢的方式有偏差。把投放偏差这条线排除掉之后，剩下的就只有‘筛选’了。仅此而已。”
澪动着叉子。本该断货的一盘为什么会在这里，那个理由，她从来不会去想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，诈骗团伙的一伙人被一网打尽。新闻的处理很低调，只是平淡地报道了抓获的底层人员人数和被骗金额。报道里，哪里都没有出现西格玛的名字，也没有提到澪画的地图。只是，被查获的账户的排列，和澪标上“钱的要害”的那些节点，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一张不署名的地图，准确地指出了门的位置。
“没有一网打尽吧。”澪斜眼看着报道说。
“嗯，只抓了底层。”御子柴说。
“想也是。上面是匿名的，据点要是在海外，就进不去。过一阵子，又会换张脸冒出来。那就是对方的设计。不过，能做到威慑和把被害降到最低，就足够了。”
澪调到屏幕角落的根的地图上，被查获的几个底层节点沉成了灰色。可是不出几天，从澪曾经盯着说“这里有什么”的那个无形枢纽的位置上，又开始冒出别的嫩线。就像为了代替被切掉的尾巴，花时间重新接上别的神经一样。
“只是切掉了壁虎的尾巴呢。系统那边，还活着。”
在沉成灰色的底层深处，那个无法点名的中心又在蠢蠢欲动。
警察走在结构之上，抓住了人。
可是，用来造出那座“过于整齐的庭院”的、容易受骗的人的名单，是从哪里来的？
澪的手中，只静静地留下了那份冰冷的违和感。
窗外，天就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