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，澪断了联系。
起因，是云服务的报价。真言里，堆积着与诈骗持续作战的那些日子里的原始数据，堆得像山一样。帖子的文案，被举报的图片，账号每晚反复的行为日志。澪想让聪明的工具把这些一条不落地读一遍。让智能体一条一条地读，赋予意义，分类，摘要，让它们立起一大堆“这里面是不是藏着这种手法”的故事。这对防守来说，未必是必要的工作。几乎就是在玩。把聪明的工具放进世界上最有意思的数据原野，让它们去拾取意义——仅此而已。
可是，如果把那么大量的数据，一条一条地过最前沿的云端LLM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。按token计费的计价表，会一刻不停地转下去。估算一出来，是让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金额。
“我不想为一项未必必要的分析，付这么多钱。”澪扫了一眼报价，这样说，“同样的量，放到我家的箱子上跑，计价表就不会转。要掏的，只有电费，和我的时间。”
御子柴把“家里的箱子”这几个字轻轻放过了。后来，他会为此深深后悔。
从那以后，澪就不来公司了。只发来一句“就跑一下看看”，之后连已读都没有。第二天，御子柴发的消息石沉大海。第三天中午，御子柴半强迫地把停下设计工作的彩拉上了车。
“确认安危。”御子柴说，“生存信号断了三天。说不定沉迷分析，饭也不吃，趴在键盘上了。——这是劳务管理的一环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彩毫无起伏地应道，“今天也是‘劳务管理’呢。那，小澪家，你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御子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只跳了一下，“地址，是从合同上知道的。”
站到门前的那一刻，御子柴后退了一步。
连走廊的公共区域都漏出了低沉的嗡鸣。几百台风扇同时搅动空气，像在飞机里一样的声音。门把手，微微发烫。隔着一扇门，热量在呼吸。
按了门铃，没有回应。彩用手机打过去，门才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“……干什么。”
从缝里探出头来的澪，模样惨不忍睹。头发散开，披在肩上，眼睛下面是黑眼圈。皱巴巴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，一只手拿着能量饮料的罐子。可唯独眼睛，清澈而锐利。熬了通宵之后，心流状态的余烬一般的眼睛。
“活着呢。”澪说，“有事？”
“让我进去。”御子柴只说了这一句。
门打开后的那一头，不是房间。
是一片显卡的森林。高及天花板的机架砌成了墙，每一层都插着好几张裸露的GPU。无数风扇全速转动，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闪烁的缝隙之间，升腾着海市蜃楼般的热气。一整面墙铺满了显示器，地上的线缆像河流一样蜿蜒。深处，一个矮墩墩的箱子——后来澪说那是不间断电源——像活物一样，持续地低声嗡鸣着。从打开的门里，热风扑面涌来。明明是九月，屋里却是盛夏。不，是盛夏烈日下停着的车里。
“……小澪。”彩在玄关呆住了，“这里，是家？”
“私人数据中心。”澪若无其事地说，“这么大的量要是一条一条地过云端LLM，计价表会一直转。为兴趣做的分析，付那种账单，不划算。也不用被API限流卡着等。把数据交给别人的箱子，我也不喜欢。全放到手边的GPU上，自己跑。是吃电，但计价表不转。谁也看不见。很合理吧。”
说到底，澪倾了倾罐子，“我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的。回过神来，已经过了三天。”
“合理之前，先弄凉快点好吗？”彩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住在桑拿房里的人，我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御子柴什么也没说。
他脱下外套，挽着袖子，在屋里走动。先找到墙上空调的遥控器，把设定温度调低了三度。接着顺着地上那条线缆的河，把容易绊脚的几束拢到一起，用扎带固定，开出一条通道。然后，斜眼数了数玄关边堆成山的空罐和便利店袋子，打开厨房的冰箱——看见里面只有能量饮料和调味料，又静静地关上了。
“我去买。”御子柴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不用。”澪一边转回显示器前一边答，“三天了，运行得没有任何问题。我也是，箱子也是。”
“箱子是。”御子柴在玄关重新穿上鞋，“你对运行的定义，太宽松了。”
比话先一步，他人已经出去了。宠溺，他从不说出口。只是为了不让她冷着、不让她饿着、不让她摔着，抢先一步把一切安排妥当。在那层不会崩塌的场面话之下，名叫律的男人行动着。
彩目送着那个背影，捂住了嘴。
在御子柴回来之前，澪的分析告了一段落。
“跑完一轮了。”澪指着其中一台显示器。绿色的文字，从上往下流淌。“把真言里攒下的原始数据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三天，出来了堆成山的‘发现’。‘用这种措辞半夜冒出来的举报，是不是同一种手法的一伙’，‘这种行为模式的账号群，是不是在背后连着’——像模像样的剧情，数不胜数。”
“这不是很厉害吗。”提着购物袋回来的御子柴，抬头看着那面显示器墙，“这些，全是用这个箱子跑的？”
“不厉害。大半是垃圾。”澪倾了倾罐子，“聪明的工具，连纯粹的偶然都会给你配上一套像模像样的剧情。给它看噪声，它也会在那里头好好地读出一个故事来。可是，这样诞生的‘发现’，绝大多数只是在噪声上画出的漂亮的线。把偶然错当成规律的AI，会抱着垃圾当宝贝，淹死在里面。——从牵强附会的山里，把真正的那一条挑出来。那不是箱子的活。是我的活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那，为什么特意在家里做？”
“这么大的量让云端LLM去读，计价表会转到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金额。手边的GPU，虽然会冒火，但电费加上我的时间就能搞定。”澪用下巴指了指嗡鸣的森林，“热量，和电费的问题。所以，在这里做。”
澪的手指，在显示器的角落停了一下。正在从牵强附会的山里挑拣的手，忽然在一群异样整齐的东西前面迟疑了。线，太漂亮了。说是偶然，太整齐了。说是牵强附会，又太有条理了。
但澪没有多看。她倾了倾罐子，移开了视线。
“割也割不完就是了。”
小小的，干涩的声音。不对谁说，澪把它放到了后面。今天的游戏，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