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一开始,有三个人要来访。
御子柴说这话的时候,澪没有从自己的显示器前抬起头。西格玛的会客区隔着玻璃就能看见。下午一点,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了。领头的男人,放下了一张名片。
“我们是县警网络犯罪对策课的。”
事情如果带着数据的气味,她不想漏听。澪没等人叫就站了起来,坐到会客区边上的椅子上。
“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拿名片的男人说,“利用社交平台的投资诈骗正在急剧增加。被骗金额,这半年就达到了去年的两倍。我们也在冻结账户、删除账号,可是追不上。删了,又冒出来。”
“冒出来”——和昨晚自己在自家日志里发现的那种违和感,是同一个词。
男人顿了一下,把视线移向御子柴。
“说句实话,我们一般不会做那种四处向民间低头的事。不过,贵公司的名字,我们在受理被害咨询的现场听到过好几次。说那家是在诈骗‘发出去之前’就把它拦住的。我们总是事后追着去摧毁的东西,有运营者能让它在内部就冒不出来。那么,掌握那种方法的人,或许能读懂这片森林的‘形状’。……所以,抱着抓救命稻草的心情,来了。”
御子柴的表情几乎没变。可澪知道。这个男人只有在被外人夸奖自家公司的时候,嘴角才会稍微动一下。现在,动了。守住的那些夜晚有多少,口碑就在外面走了多远。
女刑警接过了话头。声音很平淡。
“光是给已经发生的一件件案子收尾,这个现象整体上是什么形状,哪里和哪里连在一起,完全摸不清。把一个个账号挨个摧毁,到了下一周,又会用不认识的户头和没见过的域名,把同样的手法重新立起来。我们手里,只有一棵一棵砍树的斧头。没有森林的地图。”
男人把膝边的包提起来给他们看。
“收集来的尸骸,全在这里。被举报的诈骗广告,摧毁的域名,冻结的账户,查到的IP。犯罪一方的足迹。能不能请你们分析这些数据,画出一张追踪到幕后那伙人的地图?”
御子柴停了片刻,回答道。
“我们接下了。不过,我们只看数据。地图我们画,破门而入的事请警察来做。现场我们不去。”
“非常感谢。”女刑警深深地点了点头。
“确认一件事。”澪接着说,“被害人的个人信息呢?”
“不能一上来就交给你们。要等你们把数据的形状给我们看了,我们定下‘该问什么’之后,才能开侦查事项照会书。顺序反了,文书就出不了。首先想在最开头的这一步,借你们的力量。”
澪微微点头。
“顺序是对的。先只凭犯罪一方的足迹抓住形状。看清哪里是要害之后,才能决定‘照什么去调取什么’。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箱子,没有先把钥匙交出去的道理。……个人的年龄之类的信息,等形状看清了再说就足够了。”
女刑警的嘴角,稍稍松了一点。文书手续不是被以对方方便为由、而是以道理肯定了,这也许出乎她的意料。
三人走后,彩停下设计的活,凑过来看。
“所以呢?数据已经来了?”
“犯罪一方的那部分,就是刚才那个包里的东西。不含个人信息,一堆空壳。”
澪回到自己的座位,打开日志。警察每次收尾时一点点拾来的、半年份的数据。她一行一行,从上往下抚过去。被举报的广告文案,被跳转过去的域名,背后的IP,吸走了钱的账户号码。按日期排列的这些东西,与其说是案件记录,不如说更像蜕皮之后留下的空壳的堆积。
彩从背后盯着屏幕,皱起了眉。“……全是不同的账号啊。这个,要怎么知道是同一伙人?”
“文案很接近。标点的打法,换行的位置,连表情符号的习惯,都像盖章一样整齐。人很会藏指纹,可书写习惯却很难丢掉。”澪停下滚动,把两条举报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这个域名,上周注册的。所有者隐匿。三天就没了。旁边这个也一样。从诞生,到被使用,到被丢弃,七十二小时。从一开始就是以用完即弃为前提做的。”
“同样的手法,换着脸一次又一次地出现。广告的措辞也好,引过去的地方的构造也好,几乎一模一样。可是,账号也好域名也好IP也好,全都不一样。昨天的IP已经不用了。脸会丢。那伙人不会丢。”
滚动着滚动着,澪手指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警察摧毁一个的日期旁边,立起了另一个。比起摧毁的数量,第二天立起来的数量,总是更多。拔掉的指痕里,下一个已经冒出了芽。
“……割掉一个,对方重建的速度更快。”
御子柴把咖啡放在澪的桌角。“用手,追得上吗?”
“追不上。这是一场加法和减法的较量,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。一方以用完即弃为前提,要多便宜就能多便宜地量产。另一方每一件都要靠人手去摧毁。增加的速度和减少的速度,差着数量级。”
澪一口气滚到了屏幕最底端。“就算把摧毁的工作增加一百倍,别说追上了,差距只会越拉越大。连猫鼠游戏都算不上。老鼠有一百只,这边的手只有两只。”
“那,该怎么办?”
“——不在赢不了的土俵上互殴了。”
御子柴把放在桌角的咖啡,挪到了澪的手指刚好够得着的地方。什么也没说。
昨晚贴在自家日志上的那张便签的触感,掠过心头。一只一只是追不上的——那晚感觉到的警告。那晚的真言也好,现在从包里拿出来的警察的那座山也好,会冒出来的理由,一定在同一个地方。
澪用冷却下来的眼睛环视屏幕。声音,低沉而凝固。
“脸和域名,要怎么重涂都行。可是,钱的通道,还有连接的方式,没那么容易改。……就算抹掉表层,连接的方式也会留下。”
彩和御子柴对视了一眼。
澪已经不看他们两个了。她凝视着日志里那一行的更深处。不是一张一张的空壳,而是把它们一张张蜕下来的、看不见的那一只。
“所以——不追枝了。”
不再做用手去追的算术。
那么,接下来需要的是——不是一只一只地,而是成团地、从根部抓住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