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話

幕間①「心電圖般的庫存」【二】

「好了。進入正題。」

收起黑白棋後,御子柴把一個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。「第一口飯,我拿回來了。」

信封裡裝的是諮詢書。看到寄件人的名字,澪看向彩。

「是我的門路。」彩說。剛才的輕快收斂了一些。「是我爸以前就認識的朋友。蒲田的——『大畑豆腐店』。一位快七十歲的老爺爺,三十多年來親手守著的店。非常頑固,人非常好。可是最近,好像快周轉不過來了。所以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,找上了我們。」

御子柴唸出諮詢書的重點。

「『明明是放不久的豆腐,同一天卻同時出現做太多只好報廢的,和賣到缺貨錯失生意的。照著幾十年份的出貨帳本做,卻怎麼都對不上』——是這麼寫的。」

澪的目光落在諮詢書附上的出貨紀錄和庫存的時間序列上。

一排排的數字,在她腦中自動重組成折線。備料的量。賣出的量。剩下的量。缺少的量。它們沿著日期軸排列,上上下下。

看見那個波形的瞬間,澪的手指停住了。

做太多和缺貨。本來不可能在同一天並存的兩件事,卻像脈搏一樣規律地出現。是放不久的豆腐。剩了只能當天丟掉,不夠就無法挽回。這是矛盾的。然而,那個矛盾裡有著奇妙的規律性。就像心電圖那樣,以固定的節奏上下起伏的波形。

「……費解呢。」

澪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。

「照著星期幾來做,卻對不上。可是,偏差的方式卻有規律。如果資料沒有說謊,那麼說謊的就是——別的什麼東西。」

「喔。」御子柴挑起一邊眉毛。「是冰室覺得有意思的表情。」

「對了,老闆。」

彩壓低了聲音。

「有一件事,希望你們聽一下。大畑爺爺來諮詢的時候,一直在講。——說以前有個左右手,下單和備料全都一手包辦。是一位叫田所的師傅。可是不久前,生病很突然地走了。」

彩握著罐子的手,微微用了點力。

「『那傢伙在的時候,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』——聽說他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。那位田所師傅的『直覺』一不在,店就變成了這副模樣。」

澪什麼也沒說。

過世之人的直覺。已經無法再向本人詢問的資訊。資料的缺漏——不,是本來就沒有變成資料的東西。

——啊,是口傳啊。

在前公司也是,越是重要的系統,越是只存在寫它的人本人的腦袋裡。『沒事的,他全都清楚。』每當那個「他」辭職一個,公司就會整個失憶一次。

在澪心裡,只有那個項目,以和其他數字不同的顏色閃爍著。

「總之,明天先去現場看看吧。」

御子柴站了起來。「沒錢的創業第四天,第一份工作。冰室,可以拜託妳嗎?」

「沒有拒絕的理由。波形跳動得這麼漂亮。」

澪已經開始把諮詢書的紀錄匯入筆電。「有規律的東西,一定能找到解釋。剩下的,就只是把那個解釋找出來。」

隔天,蒲田。

大畑豆腐店是商店街後頭一家小巧的豆腐店。貼著磁磚的作業間裡,排列著寄豆腐桶和不鏽鋼模箱。在瀰漫著豆漿甜味的蒸氣中,老闆大畑抱著粗壯的手臂,像金剛般站著。曬得黝黑、一臉固執的側臉。背脊硬朗,完全看不出快七十歲了。

「你們就是那個說要用機器幫忙想辦法的年輕人?」

大畑像在估價似地打量著澪和御子柴。

「先跟你們說清楚,豆腐這東西是活的。當天的水量、鹽滷怎麼下,全都是手記得的。電腦哪懂得這些啊。」

「不懂。」

澪立刻回答,大畑瞪大了眼。御子柴在一旁溫和地接過話。

「我們這位想說的是這樣的。老闆您的手記得的東西,機器沒辦法模仿。可是——您和田所師傅每天是怎麼判斷的,從那些『留下來的結果』,機器是讀得出來的。我們想把那個,還給您。」

大畑沉默了好一陣子,然後哼了一聲。但他沒有把他們趕走。

他們請他把帳本拿到後頭的辦公室,澪開始和紀錄逐一比對時,在作業間角落洗豆子的老員工停下了手。是個白髮蒼蒼、看起來很和善的老人。

「田所啊。那個人,每天早上一定會走到外面,抬頭看天空。當天的天氣、冷到什麼程度,就這樣,用皮膚去確認。然後把備料的量,一點一點地拿捏。『今天會冷,寄豆腐多做一點啊』之類的。——他誰也沒教,全都在自己的腦袋裡做。那個人一走,那份拿捏,就整個不見了。」

澪的手指,在帳本的頁面上忽然停住。

每天早上,抬頭看天空。依天氣和冷的程度,拿捏分量。——那並沒有寫在出貨紀錄的任何地方。不在型號裡,不在日期裡,也不在數量裡。只存在一位過世職人的腦袋裡,如今已經哪裡都不剩了。

澪把那句話,輕輕存放在和其他數字不同的地方。

它會連到波形的哪裡,還看不出來。但是——某種彷彿就要對上的預感,在指尖微微地發癢。

第5話 幕間①「心電圖般的庫存」【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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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貝葉斯千里眼》是一個用資料看穿謊言的天才,與支持她的冷面王子一起,把小公司經營起來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