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話

抹殺宣言

那天晚上,澪回去之後,彩把白天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御子柴。澪略過沒說就回去的部分——桐生用了什麼樣的話來替澪估價。

御子柴靠在沙發背上,聽著彩說話,連一聲附和都沒有。方才的安心,已經不知去向。

「——然後,小澪就一句『是你問錯問題了』,俐落地把他打發走了。」彩聳聳肩。「那傢伙啊,竟然說小澪做的東西,只要買下設計圖丟給外包就一樣了。我也在旁邊全聽見了,他對小澪每天在做什麼,連一公釐都不懂。說到最後還說什麼,技術這東西能生錢才有價值,妳根本不懂自己的身價。——跟小澪,談身價喔。」

御子柴的手指,在沙發扶手上,緩緩地撫過一次。

他的臉上,表情完全消失了。

在業務現場吸引過無數人、那滴水不漏的微笑,此刻連影子都沒有。取而代之的,是靜得令人發毛的,空無。會大吼大叫的男人反而還比較好應付。御子柴的怒意,屬於沒有溫度的那一種。

桐生搞錯了。他以為能用錢買下澪,被一句「太粗糙」斬回來後又想用頭銜釣她,那也行不通,最後竟把澪做出來的東西估成「一張設計圖」。那個男人,會把自己的尺量不了的東西,一樣一樣換算成價格。換算不了的東西,就認定毫無價值。

御子柴無法原諒的,不是桐生想要澪。而是澪唯一不肯讓給任何人、一直守著的東西——資料的自由,不扭曲技術的那條底線。澪光憑那一點就與整個世界周旋,這件事御子柴比誰都清楚。桐生偏偏不偏不倚地,一腳踩穿了那條底線。「資料這種東西,拿去換錢就好了」。

聽說澪只用一句「是你問錯問題了」就斬斷,然後回去了。光是從彩口中轉述,御子柴就彷彿連那時澪的步幅都看得見。她根本沒有受傷。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站上桐生的土俵。然而,澪沒有受傷,和御子柴原不原諒,是兩回事。

桐生親自露面,這是頭一次。但言葉的陰影本身,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經投了過來。以透過中間人閒聊的形式,「有人對西格瑪很感興趣」這樣的試探,過去也曾好幾次送到御子柴手上。公司也好,澪也好,都是非賣品。每一次,御子柴都帶著笑容,卻不留半點餘地地掐掉了。他一次也不曾有過要賣的念頭。他沒告訴澪,也沒告訴彩。他不想讓那種雜訊,停下澪的手。

——不知是什麼時候,彩說起「言葉在四處打探」的那個早上。御子柴用完美的業務笑容帶了過去。那時澪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那個笑容,他是察覺到的。也許並沒有完全瞞過去。那個女人,偏偏在緊要關頭,會連不必看見的東西都看見。

「彩。」

御子柴低聲說。聲音很平靜。正因如此,彩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。

「真言的資金調度、下一期的授信、過去客戶的聯絡方式。全部,明天之前整理給我。還有——言葉最近的動向,能從認識的記者那裡打聽到多少就打聽多少。」

「……老闆。」

「那個男人,」御子柴看著窗外,剛暗下來的街燈。「想要公司,被拒絕了。想要澪,被甩了。那種人,得不到的東西,下一步就會去破壞。他一定會報復。」

「所以,要先下手為強?」

「用商業手段,把他抹殺。」

御子柴非常平靜地這麼說。不吼,也不使勁,只像是確定下一個事實。

「那傢伙深信屬於自己公司的數字。他誤以為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,那個帝國。我要正面地,在商業的土俵上把它擊碎。把他比誰都引以為傲的東西,用他自己的那套做法,連根奪走。——這個男人,一定會這麼做。」

彩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
彩一直在第一排,看著這位老闆對澪投注的、無處可去的寵溺。所以照理說,此時她應該又要在心裡展開管家口吻的實況了。可是唯獨今晚,她完全提不起插科打諢的興致。

御子柴律這個男人,會這麼安靜、這麼深沉地為某個人發怒,彩還是第一次看見。那已經不是寵溺或嫉妒之類帶點可愛的詞能稱呼的東西,而是某種更冰冷、更認真的,什麼。

另一方面,桐生颯太在言葉總公司的社長室裡,把澪留下的那份聘書一把捏爛。

「……什麼資料的自由。」

直到最後,桐生都不明白澪那番話的意思。不明白的東西,桐生向來都當成對方的缺陷來處理。那個女人腦袋有問題。三倍、五倍地往上堆,她卻搬出一堆莫名其妙的道理,把我給甩了。區區一個高中畢業的黃毛丫頭。

竟然看不起我。

只有這件事,在桐生體內像毒一樣流竄。對無法理解之物的恐懼,一如往常地化成了怒火。

「……好啊。」

桐生把捏爛的紙扔進垃圾桶。

「買不到,那就不要了。不要的東西還礙眼地長大,我不允許。那個叫『真言』的玩具——吸引客人的那什麼安心感,我要從上面整個搶過來。我們有國內最大規模的言葉。在那座廣場上掛出同樣的招牌,砸錢把它蓋掉就好。那種小公司,半年就讓它乾死。」

在映在社長室窗上的自己臉上,桐生看見了勝利者的臉。他早已忘了那份捏爛的聘書,心情愉快地喃喃道:

「『零詐騙廣告』——就拿這個當言葉的旗幟。錢,要多少我都砸。」

那是日後將把西格瑪逼入最大危機的陰影,所落下的第一筆。但這一夜的桐生,完全不明白自己舉起的旗幟代表什麼。也沒有察覺,自己正在啃食父親留下的公司。

幾天後,五反田的辦公室。

御子柴幹勁十足得有些異常。

向過去委託案的客戶問候近況。下一期的資金計畫。確認往來廠商的信用。防守的棋,他一口氣下了好幾手,一手接著一手。平常的這個男人,屬於只靜靜落下必要一手的類型。現在卻像是要把盤面從這頭到那頭,全部用自己的棋子填滿。只有早上磨咖啡的香氣一如往常,反倒顯得格格不入。

澪用眼角餘光看了那些動作好一陣子。情緒的起伏,她依舊察覺不到。只是行為模式偏離了平時,這一點可以當成資料捕捉到。

中午,在茶水間只剩她和彩兩個人的時候,澪平淡地開口。

「御子柴最近動作特別多呢。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
彩的手,在咖啡壺前停了一瞬。

彩知道。那天晚上,這家公司的老闆,為了一個人,決定靜靜地毀掉一家公司。那張側臉,已經不是寵溺或嫉妒之類帶點可愛的詞能稱呼的,而是某種更冰冷的東西。而且——扣下那個扳機的,正是此刻在她眼前不可思議地微微歪著頭的,這位遲鈍的天才本人。

每一件,都不能從彩的嘴裡說出來。就算說了,大概也是一個字都傳達不正確。

「……誰知道?老闆做的事嘛。是經營判斷吧。」彩在熱氣的另一頭,躲回了一貫的棒讀。「事業成長了,要防守的地方也會變多。就這樣而已。」

「是嗎。」澪沒有再追問。似乎判斷這是個效率很差的問題,她拿著杯子,乾脆地回到了座位上。

目送那個背影離去,彩輕輕吐了口氣。

真是的,小澪啊,彩在心裡悄悄抱怨。

案子的背後,她明明能一路看穿到地底,不管藏得多巧妙的破綻,最後都會一個不漏地挖出來。唯獨那位一臉正經的老闆為了她,靜靜地掀起了一場戰爭這件事——大概一輩子,都看不見吧。

彩啜了一口開始變溫的咖啡。

真受不了。我們家的冰之貝葉斯,看來是一點都不會變了。

第24話 抹殺宣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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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貝葉斯千里眼》是一個用資料看穿謊言的天才,與支持她的冷面王子一起,把小公司經營起來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