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辦公室，通常是誠實的。
人一走光，就只剩下畫面上流動的數字。冰室澪喜歡看著那些數字。那是沒有人說謊的時間。樓層的照明關掉了一半，只有伺服器的嗡鳴沿著地板傳過來。言葉——這個國家使用人數最多的社群平台，這裡就像它夜裡的管制室。
澪面前的螢幕上，投放中的廣告每秒以數千則的速度流過。在普通人眼裡，那不過是一道由文字和縮圖構成的濁流。可是在澪眼中，濁流底下透出了人的臉。這則廣告此刻正送到某個人的手機上。那個人停下手指，盯著畫面，然後信了——連那個人的側臉，都在她腦中成了像。
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公司裡有人開始叫澪「冰之貝葉斯」。托馬斯·貝葉斯是十八世紀英國的牧師兼數學家。從眼前的結果，反推藏在背後的原因有多大的可能——他因這種後來被稱為「貝氏定理」的思考方式而留名。讓冰室的「冰」承襲機率之祖的名字，同時也暗指她不摻一滴感情、窺看機率之海海底時那張側臉的冰冷。對當事人來說，這既不是讚美也不是壞話，只是一句正確的描述。
那一晚，從海底浮上來的，是一位年近花甲的女性的臉。
一則貼著某位知名投資家照片的廣告。「只要買我挑的這支股票，保證會漲」。澪沒有把那一則當成普通廣告處理。那張臉不是本人的。正確地說，是擅自把本人的臉剪下來拼貼上去的。文案被「保證」「限時」熬得濃稠，最後試圖把人帶到外部的聊天室。跳轉過去的網域，誕生才三天。
每一條，都只是微弱的線索。光憑這些，什麼也無法斷定。
「謊言，有謊言的氣味。」
幾乎是自言自語。澪的手指碰上自己筆電的鍵盤。不是言葉的正式環境，而是她利用休息時間一點一點寫下來的私人程式碼。
氣味，可以用機率烤出來。臉是不是本人的。文字是不是「煽動」的形狀。網域是不是剛誕生。把單獨來看很微弱的線索綁在一起相乘，「這是詐騙的機率」就會浮現出來。是攔截垃圾郵件的過濾器那遙遠的後代般的思路。
澪世界裡的聲音，倏地遠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只有視野的縱深一路延伸到千里之外。濁流的底部，微弱的線索星星點點地亮著。臉孔不一致。煽動的字眼。剛誕生的網域。單獨來看什麼都指不出來的光，澪用機率的絲線串起，一一相乘。點連成線，線匯成一條路，筆直地伸向謊言的所在。在那盡頭——揪出詐騙的過濾器拔地而起。通往那裡的路線，被澪的千里眼一段一段地拉到手邊。
「……找到了。」
接下來便如潰堤一般。敲鍵盤的聲音，填滿了空無一人的樓層。澪的手，把私人的偵測引擎接進了正式的投放管線。碰觸正式環境的權限，基於過往的實績，是上司椎名正式交給她的。這是被允許範圍內的操作。只是，它的用途，大概誰都沒有料到。只有是詐騙的機率超過〇·九五的廣告，在顯示之前攔下。就這麼簡單。
接縫處卡住了一次。閾值一拉到〇·九五，連正規證券公司的廣告都被一起攔掉了。澪連舌頭都沒咂一下，把人臉比對的權重調低一點點，重新寄放到煽動性話術那一側。並不完美。誤攔的東西，還是會有。即便如此——如果就在今晚的這一刻，能少一個人受騙，那麼與其放出去再刪，不如在放出去之前就攔住，這才是正確的。
窗外微微泛白的時候。
澪的手指，輕輕停下了。最後的驗證項目上，綠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。
「……全綠了。」
她陷進椅子，短短地吐了一口氣。武器，上了正式環境。接下來，它會自己幹活。
然後，新的一週開始，令人難堪的真相，化成圖表出現了。
「冰室。妳立刻給我滾蛋。收拾東西，不准再來。」
從上座落下來的聲音，讓澪聳了聳肩。對處分本身，她沒什麼異議。對工作、對頭銜，她本來就沒有所謂的留戀。說話的人是桐生颯太，五十五歲。已故創辦人的兒子，如今是言葉的社長。公司裡沒有人直呼創辦人的名字。大家只說「初代」。
比起「開除」這個詞，澪的意識更多是飄向了會議室長桌上的那台螢幕。
廣告收益的折線，從某一點開始往下降了一階。那些被詐騙當成肥羊的人，從畫面的另一頭悄悄消失。消失多少，收益就掉多少。降下的那一階，高度正好一成。
澪用手指描過那一階。意義成了像。
——這家公司賺的錢，有十分之一是。
只是沒人說出口而已，那個數字一直都在那裡。言葉的收益有一成，是靠騙人撐起來的。而她的程式碼，把它視覺化了。
「放心。那個數字，放著不管就會回來。」
澪指了指螢幕的角落。直到昨天都還被攔下的詐騙廣告，又一則、兩則地，開始鑽過網眼。
「對方已經在動了。同一批廣告主，把照片換成別人的，把煽動的措辭打散，把跳轉的網域換成另一個剛誕生的。就在我立起一道牆的同一個晚上。很快就會穿過偵測，消失的那部分也會回來。」
幾張茫然的臉排成一列。澪沒在看那些臉。掉下去的收益，已經無所謂了。勾走她心思的，是對方只花一個晚上就找到牆縫的那股敏捷。
奇怪的是，澪並不覺得憤怒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熟悉的感覺輕撫過她的背脊。
「……這個應對速度，出乎意料呢。真有意思。」
幾乎是自言自語。澪說的，是那個在一夜之間就來找翻越方法的對手。然而，這間會議室裡，沒有分辨得出這種區別的耳朵。
「有什麼意思！？」
桐生的聲音拔尖了。他似乎把澪的「真有意思」當成了對開除宣告的不敬。澪這才察覺對方在生氣。察覺得太晚了——桌子對面，椎名的一聲嘆息在言外這麼說。椎名——唯一給了澪正式環境權限的上司。在公司裡，唯一認真掂量過沒有學歷也沒有頭銜的澪有幾分本事的男人。那聲嘆息的意思，澪也明白。明白歸明白，她只是判斷，此刻那件事的處理優先度很低。
「妳擅自動了正式環境，把公司的收入轟掉了一成啊！？還說，有意思！？」
桐生站了起來。澪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站起來。
「說到底，妳算什麼東西。大學沒念、也沒修過專業，不過是個高中畢業的黃毛丫頭！為什麼一個區區高中學歷的，會拿到我們正式環境的權限！？太荒唐了，簡直莫名其妙！」
澪不認為這個男人對投放的機制理解得了哪怕一行。坐在父親留下的公司椅子上，相信父親養大的數字是自己的功勞，就是那種男人。能沒完沒了地跟一個一次又一次改頭換面、翻牆而來的對手周旋下去的是誰——他連掂量這個的眼光都沒有。他有的，只有消失的一成，和被踐踏的面子。
學歷。
澪把那個詞，分類到雜訊資料夾。學歷，和眼下正在發生的事——正式環境的判斷是否正確——毫無關係。對論點沒有貢獻的資訊，不予處理。所以澪什麼也沒說。
「椎名！是你給的權限嗎！？這是監督責任。降職處分，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！」
矛頭偏向了旁邊。椎名欲言又止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這個人應該也有說不出口的苦衷吧，澪事不關己地想。也許是有不能袒護部下的理由，椎名垂下了眼。就這樣而已。
澪把私人筆電拉到身邊，站了起來。對處分沒有異議。真要說留下一句話的話，那句話既不是關於學歷，也不是關於收益。
「——得盡快重新部署對策才行。對方已經開始下一步了。」
平淡地。不是吼叫，也不是指責，只像是把眼前的事實唸出來一樣。
那不是說給桐生聽的話。一個剛丟了工作的人，腦子已經進入了下一步棋的研究。就只是這樣。
桐生還在嚷嚷著什麼，但她已經沒在聽了。澪把筆電夾在腋下，走出會議室。沒有人叫住她。連椎名也沒有。
澪帶走的，只有一台私人筆電。她改寫的，是投放的邏輯。為此寫下的詐騙偵測引擎的程式碼本身，就那樣留在言葉伺服器的深處，從澪的腦中乾乾淨淨地脫落了。澪沒有記住不需要的東西的習慣。
那份程式碼，將來會被誰、為了什麼而挖出來——就連千里眼，這一天也沒有看到那麼遠。
電梯抵達一樓。玻璃自動門的另一邊，是傍晚的光。澪失業了。沒有資本，沒有頭銜，也沒有去處。然而不可思議地，她的腳步很輕。因為對那個她剛立起牆、就立刻來找翻越方法的敏捷對手，她仍然覺得有點意思。
走出大樓，幾步。
背後，有人叫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