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,五反田的辦公室。
澪以幾乎趴在桌上的姿勢,茫然地望著窗外的路燈。通宵加上跑現場,她連骨子裡都耗盡了。
御子柴從紙袋裡拿出幾個小小的布丁杯,排在澪的手邊。附上湯匙。
「來。妳一整晚都啃著那個,什麼都沒吃吧。彩很生氣,說再這樣下去小澪會變成魚乾。」
澪慢吞吞地拿起湯匙,送了一口進嘴裡。甜味慢慢地滲進空蕩蕩的大腦。
「所以,妳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?」御子柴把椅子拉近,撐著臉頰。「數票數到失準、卡得死死的妳,最後是怎麼做到不再數下去的?」
「……相撲。」
「相撲?」
「我的興趣。」澪把手伸向第二個布丁。聲音的溫度,稍微變了一點。「假賽的勝場,會偏離機率、整齊過頭。我一直在玩光從勝場的排列,猜出那種整齊過頭的遊戲。所以『整齊過頭會變成指紋』這一點,從一開始就在我手裡了。」
「可是,我一張一張地數票,一直在失準。」澪接著說。「讓我停下來的,是彩的一句話。『真人按讚,更零散、更隨性』。因為那句話,我看的單位換掉了。不是一票,而是按的方式。不是點,而是晃動。在把晃動捆起來看的那一瞬間,就和相撲的勝場連起來了。」
「要說欠的人情,還有一筆是彩的。」澪補充。「彩平常就一直苦口婆心地說『不相信整齊過頭的東西』『不做成癮製造機』。那種打從皮膚裡討厭『噁心感』的直覺,我沒有。那份直覺,連到了可以憑一句『好像怪怪的』就按下去的檢舉按鈕。說穿了,我只是把彩的直覺,重新分配到幾千位媽媽的手指上而已。」
澪不是在自誇,也不是在謙虛,而是當作事實的分配來陳述。種子是興趣和彩的話,加工的是自己。她只是劃清界線而已。
「原來如此啊。」御子柴佩服似地點點頭。
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停下了湯匙。「對了。你整晚在計的那些秒數。」
「嗯。」
御子柴的手,碰了碰那本一場一場寫下記錄的記事本。
「已經不需要了。」
澪乾脆地說。
「從立合到勝負揭曉的時間,早就有人按場所、按力士,把幾十年份都放上網路了。我剛才查了一下,一模一樣的數字整份都跑出來了。」
御子柴的手指,在記事本上停了好一陣子。
「讓你白跑一趟了。明明下載一下就解決了。」
澪微微歪了歪頭,很快就把注意力移到下一個布丁上。
一整晚的勞力,就在剛才,被一句話變得毫無價值。他用拇指整夜重新撿起那些從一開始就擺在那裡的資料,這個事實化為了無意義。更何況,就連那份奉獻,也根本沒有進入她的運算。
「……噗。」
茶水間的陰影裡,漏出了強忍的笑聲。應該已經回家的彩,偷偷跑了回來,一臉忍到極限的表情往這邊偷看。笑的對象不是澪。而是熬完通宵,卻連自己一點回報都沒得到這件事都沒察覺的、這位可憐的王子。
彩用雙手摀住嘴,拚命壓住聲音,在心裡深深地行了一禮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今日亦是漂亮至極的揮棒落空。為了澪小姐,整整一夜用拇指刻著秒數,即便被告知那一大堆東西早就免費擺在網路上,依然連一絲惋惜之色都未曾流露。少爺為澪小姐所做的一切,在那位大人的日誌裡,連一個字都不曾留下。
——這最前排的座位,在下此生,絕無讓出之意。
御子柴朝著陰影苦笑了一下。澪依舊完全不懂,彩到底在高興什麼。她也不打算去懂。
澪,是能在一夜之間看穿過於整齊的掌聲的女人。她擁有把不會晃動的東西判定為假貨、加以切除的眼睛。
然而,就在她身旁,每天像蓋章一樣、以相同的熱度持續亮著的,只有一人份的訊號。世上最「整齊過頭」的那份掌聲,卻一次也沒有被她的網子撈到。明明比投毒的票,還要不自然地整齊得多。在澪的棋盤上,它永遠連「雜訊」的閾值都碰不到。
「……下一個課題,是什麼?」
澪捏起第四個布丁,已經開始思考下一個棋盤了。這個比誰都愛著隨性晃動的女人,唯獨世上最整齊的那份心意,永遠地漏接了——。
那陣掌聲今夜也在只有一人份的座位上,不被任何人計數,靜靜地,沒有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