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決定由兩個人分頭進行。
御子柴直接去見真野。他一封一封地讀用戶的客訴，收集媽媽們覺得「怪怪的」是什麼——那些無法化為數字的、現場的溫度。
另一邊，澪留在辦公室，潛進了日誌裡。
推薦會亂掉，通常是系統本身壞了。所以澪首先懷疑的是自己這邊的程式碼。協同過濾，是推薦相似用戶喜歡的東西——她一行一行地追蹤那顆心臟。挑選相似對象的算式也好，疊加票數的順序也好，都和教科書一模一樣，沒有任何扭曲。在試做的小棋盤上，也照著投進去的票，正確地推薦回來。沒有 bug。
——系統是無辜的。
那麼，有問題的不是系統，而是餵給系統的東西。
傍晚，御子柴回來了。
「怎麼樣。看到什麼了嗎？」
「還在進行中。你那邊呢？」
「真野小姐，是個好人。」御子柴拉開一張折疊椅。「都已經開了公司，十年來還是自己繼續寫文章。她說：『我只是希望大家半夜能安心地打開而已。』我明白彩為什麼那麼欣賞她了。」
御子柴叫出他在現場記下的筆記。
「然後，我直接找了客訴的人談。『以前，感覺它懂我的荷包狀況，現在卻好像是在跟有錢的媽媽說話。』——這是數字裡看不出來的說法，很有意思吧。」
「荷包狀況啊。」澪的眼睛沒有離開畫面。「可是，荷包狀況並不是協同過濾的參數。」
「說得也是。」不知為何，御子柴對澪的冷淡笑了一下。「不過，有一件事讓我特別在意。有位媽媽是這麼說的：『以前，它會推薦很適合我這種懶散媽媽的「偷懶副食品」文章。最近卻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普通文章』——。」
「……『相似』的輪廓，變模糊了。」澪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。「大量和誰都有一點點像的東西混了進來，原本只刺中她一個人的那份稜角，被磨平、消失了。」
「這跟什麼有關係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澪老實地回答。只有這一句話，她收進了和其他數字不同的地方。該連到哪裡，她還抓不到。
隔天。澪開始懷疑票本身。
灰色地帶的商品文章、打了高分的帳號，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。然而，讚數也好、評價也好，都和真正的熱門文章分毫不差，每個帳號都附上了不痛不癢的心得。單獨看的話，哪裡都沒有留下惡意的指紋。
既然如此，澪轉而著手處理票的權重。全部相信、重新組合的話，那款無名的嬰兒背帶就會衝上前幾名。反過來，如果用異常偵測把過高的評價彈掉——那些來了十年、規規矩矩留下「讚」的老常客，就會因為那份熱心被視為「異常的活躍」，整批被網子撈走。這是一張最先切掉最該珍惜的客人的網。
「……不管往哪邊調，都會失準。」澪用雙手摀住臉。「相信，就會推薦被弄髒的東西。懷疑，就會切掉真正的客人。」
這時，御子柴探頭看向她的側臉。
「所以。狀況怎麼樣？」
澪有點欲言又止。她按了一下太陽穴。
「……我正在懷疑，投票是不是被暗樁佔領了。」澪慢慢地說。「一個無名的劇團，在觀眾席上安排了一百個雇來的人。每句台詞都鼓掌，演完就全體起立喝采。問卷是全場一致的大力讚賞。——可是，真正的觀眾被丟在一旁，一臉茫然。」
「掌聲的數量是真的。可是鼓掌的是雇來的客人。」
「對。我一直在數那些掌聲的『數量』。越數，就越被暗樁牽著走。」澪瞪著那過於漂亮的波形。「所以，我不再數了，轉而去懷疑暗樁。——可是，一個一個去看觀眾，又好像都不是暗樁。」
澪沉進了椅背裡。
到了晚上，新海彩停下設計的手，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「小澪。妳那個，又變成鳥窩了喔。」彩一臉傻眼地按住額頭。「擺著一張苦臉，妳在那裡待幾個小時了？」
「別碰。我在想事情。」
御子柴把兩罐罐裝咖啡，輕輕放在澪的桌角。一罐是黑咖啡，另一罐是糖很多的甜咖啡。澪的手指沒有停。
御子柴的一隻手，還握著碼錶。副螢幕上，無聲地播著白天比賽的錄影。立合時按下拇指，勝負揭曉時按停，然後是下一場。
「……你還在計時啊。」澪的聲音，有一半是傻眼。
御子柴的手沒有停。「……本來只是想代勞，沒想到相撲本身意外地有趣。」
澪瞥了一眼那根一絲不苟地打著同樣節拍的拇指，又轉回畫面。
這時，彩停下了處理打樣稿的手。用一種「沒什麼大不了」的語氣，像自言自語般地說。
「我啊，假的讚、暗樁的評論，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耶。每一個都跟真的一模一樣嘛。」彩放下滑鼠。「可是，大概還是感覺得出來。從『按的方式』。真人按讚，不是更零散、更隨性嗎？心血來潮的時候，啪地按一下。」
按的方式。
澪的手指，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沒錯。一個一個地瞪著帳號看，什麼都不會出來。是真是假，並沒有寫在那一票裡面。會浮現出來的地方——只有在捆起來的分布的晃動方式上。
一篇一篇看文章。一個一個看帳號。一個一個地檢查，每一個都是無辜的，什麼都沒有出來。是她看的單位錯了。不是一票，而是按的方式。不是點，而是晃動。
「……小澪，妳那個表情，」彩察覺到氣氛，抬起半張臉。「又看到什麼了嗎？」
世界的聲音，倏地遠去了。桌子、罐裝咖啡、身旁兩人的聲音，全都已經不在她的視野裡。
「……連起來了。」
澪幾乎是用吐息低語。然後，她放開咖啡，轉動椅子，面向畫面。
「啊，開始了。」彩往後退了半步，苦笑著聳聳肩。「……不管看幾次都習慣不了啊。——欸，老闆，這種時候該擺什麼表情才好？」
御子柴沒有回答。
御子柴自己，也不知不覺沉進了自己的泥沼裡。澪潛得越深，他手上的碼錶也以同樣的節拍刻著時間。然而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畫面，只有空著的那隻手，把那罐甜咖啡重新擺回澪的桌角。只有體貼，在無意識中被自動化了。
「……兩個人都去了另一個世界。」彩無所適從地拿起自己的罐子。
從旁看來，只不過是一個女人在猛烈地敲著鍵盤而已。可是在澪的內部，原本沉在龐大票海底層、那幾十人份不自然的毫無晃動，忽然只在她的眼中結成了影像。看得遠、看得廣，一口氣看透。除了千里眼，再也找不到別的稱呼——就是那樣的一瞬間。
那天夜裡，五反田的辦公室裡，世界消失了。
不再數票的「數量」，而是改成測量票的「晃動方式」——也就是捆起來時的離散程度——她一點一點地重新組裝。從她嘴裡，只零星地漏出片段的話語。
「……不是數量。是形狀……捆起來，就整齊過頭了。……人類，才沒有這麼規矩。」
套上去，確認。套上去，刪掉。
「……光靠整齊過頭，連真的也會切掉……」
澪的手指，在這裡停了一次。
「……不。不是拔掉。是做上記號——最後，交給人。」
那罐甜咖啡，一口都沒被喝過，不知不覺間已經涼了。
窗外，從靛藍色漸漸轉為泛白的灰色。最後一項驗證項目上，綠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。
「……全綠了。」
澪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。連骨子裡都被榨乾了。即便如此，只有眼睛還亮著。
武器，完成了。接下來，只要到現場攤開給人看就好。
澪慢吞吞地站起來，抓起外套。
「……走了，御子柴。」
話一說完，澪就伸手到還在播著一場勝負未分比賽的副螢幕上，啪地關掉了錄影。整夜握著碼錶的御子柴的手指，在那場被中斷的比賽上失去了去處。看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等他回答。
御子柴看了一眼變暗的畫面。然後拿起車鑰匙，追上那個已經先走到門口的嬌小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