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試試看，不會知道——話還沒說出口，澪的手已經動起來了。
昨晚，在警方的屍骸上畫出來的網。那個形狀，還留在指尖上。只要學會循著根追下去的方法，下次就算只有其中一邊也追得到。昨晚自己隨口說出的這句話，澪沒辦法放著不管。
總是開著沒關的自家日誌。真言的原始動態消息。冒出來就彈掉、彈掉了又冒出來，看膩了的數字瀑布。到目前為止，她一直跟這道瀑布一張一張地互毆。刪掉一件的時間，就冒出三件。個別擊破，是必輸的路數。跟九頭蛇一樣，澪已經知道了。
「這張網，不是只給警方那堆東西用的工具。」澪低語。「對每晚在我們這裡冒出來的那群人，應該也直接有效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御子柴在背後說。
「那張網，是用有金流的警方資料做的吧。我們的動態消息裡沒有錢的那一層。沒有凍結帳戶，也沒有IP區段。有的是點擊率、停留時間，和檢舉的紀錄。——種類，對不上吧？」
是很正當的問題。澪的眼睛沒離開螢幕，回答道。
「點的內容，確實不一樣。那邊是死掉的帳戶，這邊是活著的廣告的反應。就算擺在一起，格式差太多了，一般來說沒辦法挪用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我的網在看的，不是點的內容。是『連結方式』那一邊。」
澪一邊重組圖的設定，一邊接著說。
「我用的是叫做異質圖的網。節點的種類不同也沒關係。帳戶也好、帳號也好、廣告也好，都能放在同一張圖上。只要連結方式的骨架相同，機器就看得穿『這是同一個敵人』。——所以，在那邊組好的網，可以直接挪到這邊來用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資料不同，但演算法是一樣的。」
「對。只是配合我們的資料調整格式來用而已。」
我們這裡，樣本全都有，澪心想。每晚默默丟掉的，自家的屍骸。好幾個月來，偵測吐出來、一層層堆起來的紀錄之山。想知道世上發生了什麼，就先用同一張網，挖自己的腳下。
把網，對準真言的動態消息。
然而，瀑布沒有成形。
點依舊散落著，線延伸不出去。或者，在莫名其妙的地方，線變粗了。用警方資料訓練出來的網，是以錢的那一層為前提來分配權重的。真言恰恰整個缺了那一塊。對於空出來的特徵的洞，網擅自想用別的東西填補，結果把一個無關的熱門帳號擺到了正中央。
「……不對呢。」澪把那一團捏起來拿掉。「錢的欄位是空的，所以改拿『常被點』當要害。那只是個紅人。不是詐騙。」
把洞重新填好。少了金流的部分，就加重只有這邊才有的特徵。同樣廣告文的重複使用。落地頁往外部的導流。剛建好就像噴發一樣活動的帳號。骨架的哪一部分要看得重一點。澪重新分配了好幾次權重，每一次都把瀑布掃一遍，丟掉沒命中的團塊。
不久，瀑布的各處，朦朧地浮現出似曾相識的網眼。
明明沒讓它看錢的那一層，光憑帳號的連結，詐騙集團就聚攏成了形。
「——你看。」澪低語。「只有帳號，也拉得出來。」
澪輕輕敲了一下鍵。
原本一張一張、零零星星落下的瀑布，變了。從一個團塊伸出的幾十根枝，在畫面上結成了一整塊輪廓。澪用手指把那個輪廓整個輕輕圈起來，幾十個詐騙帳號，就一起從瀑布裡消失了。
御子柴倒抽了一口氣。
之前，拿下一件的時間就冒出三件。現在，拿下的速度，第一次追上了冒出來的速度。
御子柴看不清楚澪到底在做什麼。只知道，他們一直從邊緣舀、卻總是滿出來的那桶水，隨著澪的手指一動，就整束地、無聲地退去了。這個人，不再用手去數了。不再數，而是改成綁成一束。光是這樣的事，至今都沒有人做得到。
「不再數枝，抓住了軀幹。就只是這樣。」澪淡淡地回答。「不過，這還沒結束。根明天也會換地方。不是掃一次就能收拾掉的對手。」
澪忽然看向畫面的邊緣。從真言往外流出去的錢，和資料的流向。網畫到那裡為止，都畫得很漂亮。
「就到這裡。」澪低聲說。
「到這裡，是指？」
「我能畫的，只到錢和資料『流到了哪裡』為止。是誰故意讓它流出去的——那個，從外面看不到。」
御子柴看著那張側臉。
「同樣的流向，是被偷走而外洩的，還是有人明知故犯放出去的，外觀都一樣。內在的意圖，不會寫在連結方式裡。」澪淡淡地接著說。「想把那部分填起來的話，我就只能把沒連起來的線當成『連起來了』。——那種事，我不做。」
不當說謊的工具。不把技術扭曲到不該有的方向。唯有這一條，是澪給自己畫的界線。網，只讓人看見看得見的東西。看不見的東西，不會當成看見了。
「這樣就夠了。」御子柴說。「正是那條界線，讓妳的分析值得信任。」
澪沒有回答。只是確認了一次，在地圖的邊緣，線沒能延伸出去的外側，就那樣白白地空著。填起來就成了一幅畫。不填。就只是這樣而已。
——幾個小時後。桌上並排著兩張地圖。
從自家動態消息裡烘烤出來的、以網路為單位的清單。還有，揭穿了錢流經的要害帳戶的、根的地圖。被攻擊的一方，和攻擊的一方的骨架。一張來自活著的真言，一張來自死去的屍骸。從不同的入口挖下去，抵達了同一隻生物的軀幹。
澪的肩膀放鬆了。整個人倒進椅背。
「這不是該由我來抓的東西。」
澪把兩張地圖，推向御子柴那邊。
「我能做的，就到這裡。剩下的，只是把這個送到警方那裡。」
御子柴的目光在地圖上滑過。七零八落的受害，第一次以一個結構的形式，呈現在那裡。說著不知道該問什麼的刑警們。那個問題的答案，現在，變成了兩張紙。
「有了這個，警方也終於能決定『該查什麼』了。」御子柴拿起手機。「我先通知縣警一聲。說結構看出來了。」
澪用半睡半醒的聲音低語。
「地圖，做好了。網，在自家也開始運轉了。剩下的，只是把它——送到需要的人手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