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完通宵的澪,頭髮亂得一塌糊塗。
規模大到稱不上是睡亂的程度,白袍的領子上還黏著一張昨天的便利貼。本人完全不在意。她的大腦裡,沒有任何一處分配了在意這件事的資源。
「真是的,小澪!」
彩進公司三秒就叫了出來。「又變成鳥窩了!過來一下,坐好。」
澪乖乖坐到椅子上。與其抵抗,不如順從,花的時間比較短。彩從後面俐落地把她的頭髮梳開、用髮圈綁好,撕掉便利貼,連白袍肩上的零食碎屑都拍掉了。
「好,變回人類了。」彩滿意地把手搭在澪肩上。「今天也要好好吃飯喔。不讓我的小澪餓死。這可是我的人生使命。」
「血糖我自己管得來。」
「就是管不來我才說的啊!」彩把椅子緊緊挨到澪旁邊,像要挽住她似的貼過去,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盒巧克力。「來,限定款。一起吃吧。」
澪捏起一顆。甜味滲進了空蕩蕩的大腦。還不壞。
這一切的經過,御子柴都在自己的桌前看著。
他假裝在看平板上的數字,但視線明顯停在彩的手臂繞上澪肩膀的那一帶。他什麼也沒說。只是起身去泡咖啡——不知為何,把泡好的杯子放在澪和彩的正中間。
「冰室。光補糖分會脫水。水分也要補。」
接著,他以極其自然的動作,往澪和彩之間塞進了一張椅子。
「動線不好。」他說。「這裡常有人經過。彩,妳往牆邊靠一點。這是資源的……配置優化。」
「資源的配置。」彩用平板的語氣複述。「哦——」
那天下午,澪的工作效率明顯下降了。
打錯字變多,同一個函式差點寫了兩次,還有一次差點把咖啡灑到鍵盤上。每次彩都會過來照顧她,幫她揉肩、補充零食、把澪白袍的扣子重新扣好。
御子柴一直在觀察。到了傍晚,他在白板前抱著手臂,得出了一個結論。
「我發現了一件事。」他說。「彩去黏冰室的日子,冰室的 bug 就會變多。」
「蛤?」彩回過頭。
「這是資料。」御子柴冷靜地說下去。「這三天,彩照顧冰室的日子,commit 時的測試失敗次數明顯高於平均。也就是說——彩的貼身接觸,降低了冰室的工作效率。這是經營上的風險。資源分配,有必要重新檢討。」
說穿了,就是想把彩從澪身邊拉開。只不過從他嘴裡說出來的,自始至終都只有「經營上的風險」和「資源分配」。
澪從鍵盤上抬起頭。因為御子柴得出結論的推導方式,有一個無法放過的缺陷。她捲起白袍的袖子站起來,從御子柴手中拿走了白板筆。一講到技術,她就會突然變得流暢。被動的理由,消失了。
「御子柴。那個結論,少了驗算。」澪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。「你看到的,只是兩個數字一起變動的事實。然後就從那裡跳到『彩的貼身接觸是原因,我的 bug 是結果』。——可是兩條線一起變動的理由,通常是更無聊的形狀。」
「更無聊的形狀。」
「兩者都被第三個什麼東西從背後推著的形狀。」澪在兩條線的根部,補畫了一個粗箭頭。「聽好。我的 bug 變多,是熬完通宵、大腦耗損的日子。睡眠負債超過一定程度,工作記憶的精度就會下降。打錯字也好,判斷失誤也好,源頭全都在那裡。」
澪把箭頭的尖端轉向御子柴那邊。
「然後——偏偏就在我熬完通宵、頭髮變成鳥窩的日子,彩會來幫我整理頭髮。也就是說,真正的原因是『通宵』。『彩的貼身接觸』和『我的 bug』,都是它的結果。彩不在原因那一列。她只是同一天、在同一個地方碰巧在場的無辜路人。」
澪用筆尾,在御子柴寫的結論上,叩地敲了一下。
「你剛才把無辜的路人塑造成了犯人。以資料的解讀方式來說,這是最古典的倒果為因。」
御子柴正要開口。澪打斷了他。主導權,已經完全在她這一邊了。
「反證很簡單。就算讓彩離遠一點,只要我繼續熬夜,bug 就不會減少。反過來,彩繼續貼著我,只要我去睡覺,bug 就會消失。——動哪一邊,結果才會改變。不去試這個,就禁止其中一邊,那只是先有結論、再把資料硬湊上去而已。真不像你。」
最後這一刺,讓御子柴的動作微微停住了。
與其說是駁倒,不如說是拆解。他舉出的「把彩拉開的理由」,被澪親手一路挖到根部的混淆變數,宣告無效。而正因為澪把它當成技術問題處理得滴水不漏——那個結論真正的動機,也就是超級美女設計師摟著他所愛的天才、那幅畫面帶給他的不自在,她連一次都沒有碰觸到。她解開的是算式,不是御子柴。
「……這樣啊。」御子柴看著澪推回來的白板上的圖,看了一會兒。「是我把資料讀錯了。我收回。」
他回到座位上。可是,那張把彩擠到牆邊的椅子,他沒有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