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傳來異狀的，一如往常，是圖表。
真言的每日活躍用戶數。澪每天早上比咖啡還先打開的那條折線。從某個早上開始，它失去了向右上攀升的斜度。斜率歸零，橫躺下來，然後——慢慢地，開始朝下。
澪用手指描過螢幕。圖表不會說謊。
真言的用戶，在創業以來的一年半裡穩紮穩打地成長。一則詐騙廣告也不會流進來——一個只愚直地守住這一點的社群平台。沒有花俏的功能，也沒有藝人代言。但是，一旦體會過這座廣場有多舒適，用戶就會向家人朋友推薦「這裡可以安心用」。不想讓親人被專挑老人下手的假廣告騙走的世代，口耳相傳地把人帶進來。幾乎沒花廣告費，不知不覺間就成長到了數千人的規模。並不華麗，但成長是真的。
那份真實，如今正從外部被一點一點削掉。
「是言葉吧。」
在澪隔壁的座位，御子柴遞出一台平板。螢幕上，是國內最大規模的社群平台——言葉那座看慣了的廣場。在它的上方，此刻掛著一條看不慣的橫幅，大大地。「零詐騙廣告。絕不讓你受騙」。那句話，簡直像是把真言的理念原封不動地改寫成大企業的旗幟。
「上個月初，言葉準備萬全地打出了這個。廣告標語是——『零詐騙廣告。絕不讓你受騙』。」
「跟我們的標語，幾乎一樣呢。」
「是故意弄成一樣的。」御子柴的聲音保持著平時冷面王子的溫度。但他放下平板的指尖稍稍使了力，澪沒有看見。「接下來，才是重頭戲。言葉對申報『從真言轉過來』的個人發放使用點數。廣告版位以行情價的一半賤賣。還打了電視廣告。——全都是賠錢的。是每一筆都注定虧損的賣法。」
「用虧損來搶客人。」澪在腦中組建起言葉的用戶規模。「用資本的體力，等我們先乾死的戰術。用價格打人，把市占率拿光之後，再回收。——啊。」
在澪心中，前公司會議室的景象，只浮現了一瞬間。
——只要有錢，內容是什麼都無所謂。
『最後贏的，是錢堆得最多的那個』。言葉的董事在企劃會議上笑著說過的台詞，如今化成了桐生颯太的鈔票，要來折斷這邊的折線。用錢去模仿正論。還是老樣子呢。
「所以。」澪就此收起了感傷。「我們的體力，還能撐多久？」
御子柴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我把資金調度的數字拿出來。」
御子柴打開筆電。試算表的畫面上，畫著收入與支出的折線。剩下的用戶所帶來的真言廣告收益，還是會進來。但是營運費和人事費，是以成長為前提編列的。前提一旦崩塌，計算就毫不留情。
兩條線，在某一點交叉了。餘額跌破零的那一點。
「照這個速度流失用戶，再被言葉把廣告主也搶走的話——」御子柴指著交點。「再一個半月，就會見底。」
「新的委託案詢問呢？」澪為了保險起見確認道。
「全都沒了。」御子柴的聲音很平。「從上個月開始，一口氣停了。言葉對往來廠商動了手腳。向那個跟巨大資本起衝突的西格瑪下單，會惹大企業不高興——到處這樣耳語，大部分的公司都會收手。新的工作，已經不會來了。委託案的預估，我沒有算進去。救命索，只剩下還留著的用戶所帶來的真言廣告收益。」
一個半月。
數字的重量，靜靜地沉落在樓層裡。
那個數字，御子柴沒有隱瞞。隔天早上，他召集了白天座位上還在的一般員工——進入成長期之後錄用的年輕工程師和客服人員，毫不掩飾地，把試算表的畫面直接給他們看。
「公司剩下的時間，是一個半月。我不會挽留。請各自判斷。」
御子柴只說了這些。
言葉甚至開出西格瑪兩倍的薪水，連員工都要挖角。快要沉沒的船，和堆滿鈔票的大船。該上哪一艘，員工們此刻正冷靜地比較著。
御子柴靜靜地闔上筆電。在平時冷面王子的溫度底下，有一股藏不住的僵硬。
「——緊要關頭了。從這裡開始，我們的人手能留下多少。」
澪再次凝視那個消不掉的交點。既沒有湧起怒意，也沒有焦慮。只有一個認知：眼前被放了一道「必須在六週內解決的問題」。
那天晚上，澪沒有回去。
御子柴和彩休息之後，澪在自己的手機和驗證用的裝置上，都重新裝了言葉的App。她很在意。言葉打著「零詐騙廣告」的旗號。和真言分毫不差的招牌。那家用金錢暴力搶客人的公司——說不定在內容上，也真的比這邊更會擋詐騙？如果守門人照著招牌在運作，那也值得看看。對攻擊自己的對手，先觀測。和前公司的最後一夜，是同一件事。
澪的手指開始從外部試探言葉的廣告投放。一般用戶看不見的，投放背後的行為。哪則廣告、以多快的速度通過審查、跳轉到什麼樣的網域。
只靠一則，什麼也說不準。澪用拋棄式信箱建了三個廣告主帳號。一個是正正當當的樣子，一個故意把認證資訊弄得近乎空白，一個摻進了誇大的煽動性話術——「保證增加」「期間限定」。在真言，這些是在顯示之前就會被澪的過濾器擋掉的說法。她讓刊登流程各自在不同時段、從不同裝置跑過。不把樣本分散開來，看得見的東西也會看不見。
回來的行為，整齊得漂亮。
通過審查的時間，每一則都是數十秒。只要有人眼看過一次，就不會這麼整齊。認證資訊空白的帳號、摻了煽動性話術的帳號，都和正當的帳號以同樣的速度通過。跳轉的網域，也沒有重新確認過的痕跡。十幾件樣本，無一例外地指向同一種毫無防備。
「……沒有守門人。」
幾乎是自言自語。刊登前的篩檢——在廣告顯示之前擋下可疑之物，最花錢的那道工序，言葉沒有。廣告主的認證，也只是做做樣子。種類分散的十幾則，若是全都一個不漏地穿過了同一個洞，那已經無法用巧合解釋了。那個洞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補。
沒有守門人，動態消息理應充斥著詐騙廣告。廣場上不設守門人，想騙人的人一定會蜂擁而入。但是，澪把言葉的一般動態消息滑了好幾個小時。
很乾淨。乾淨得不自然。
確實，「像是」詐騙廣告的東西，零零星星地會顯示出來。可是，直接導致真正受害、帶著令人厭惡氣味的廣告——真言的守門人二話不說就會打下來的、冒名的投資招攬之類——在廣場的任何角落都沒有氾濫。
「……確實看不到詐騙廣告。」
澪的手指停住了。
沒有守門人。卻很乾淨。這兩件事無法並存。
她想再多調查一下，但要追下去，現在實在太沒有餘裕了。她是一家六週後就要見底的公司的，CTO。澪只在「乾淨得過頭」這個詞上，於看不見的地方貼了一張小小的便利貼，就關掉了畫面。總覺得有一天會用得上。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想，她又一次，連自己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