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。
大畑豆腐店的作業間裡，依然瀰漫著豆漿甜甜的蒸氣。一夜沒睡的澪在後頭辦公室的桌上打開筆電，把畫面給老闆大畑和那位白髮的老員工看。
「先說結論。」
澪的聲音，已經沒有猶豫了。
「做好的豆腐剩下來要報廢，同一天卻又缺貨——這既不是帳本記錯，也不是誰偷懶。是因為過世的田所師傅，每天早上都在看天空。」
大畑皺起濃眉。
「天空……？」
「對。」澪緩緩描過畫面上的兩條折線。「田所師傅每天早上走到外面，用皮膚去量跟前一天相比冷了多少，以及當天的天氣。『比昨晚熱多了啊。寄豆腐多做一點吧』——就這樣，一點一點地拿捏寄豆腐的備料。誰也沒教，只在自己的腦袋裡。」
澪描過寄豆腐缺貨的高峰，與比前一天變冷的日子的高峰互相重疊的地方。
「那份『拿捏』，在某一天啪地消失了。因為田所師傅不在了。就算照星期幾、照帳本備料，做關鍵修正的人已經不在了。所以——只有在和前一天的溫差大幅擺盪的日子，寄豆腐的波形才會像心電圖一樣亂掉。想吃涼拌豆腐的日子，和想吃湯豆腐的日子。那條分界線，是田所師傅的身體每天早上在量的。」
白髮的員工猛地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資料一直都是正確的。星期幾也好，出貨的數字也好，沒有一樣說謊。缺少的是——沒有變成資料的、那個人的早晨。三十多年來，一次也沒寫進帳本的，田所師傅的直覺。」
澪切換畫面。只單獨切出寄豆腐的、新的預測折線。
「絹豆腐也好、木棉豆腐也好，對天空的心情都不理不睬。因為燉菜和火鍋用的豆腐，不會被冷熱左右。對天空誠實的，只有做涼拌豆腐的寄豆腐。所以，想要全部一起讀，就會猜錯。每一種豆腐，該看的東西都不一樣。」
「……那，田所的直覺，」大畑用沙啞的聲音說。「那傢伙三十年來靠直覺做的事，以後就要被機器取代了，是這個意思嗎。」
「不是。」
澪立刻否定。可是，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好。這種牽涉到人心的措辭，她從以前就不擅長。視線微微游移。
御子柴不起波瀾地，插進了那個空檔。溫和，卻精準。
「老闆您的直覺，田所師傅的直覺——我們都想好好珍惜。」
御子柴像閒話家常似地接著說。
「三十年來，守住這家店沒讓它倒。這件事本身，就是兩位的直覺貨真價實的最好證據。我們這位做出來的，不是取代那份直覺的機器。——只是一套代替田所師傅每天早上的『看天』，提醒大家想起來的機制而已。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習性。每一天也有每一天的時運。這不是什麼都能說得分毫不差的東西。機器能給的，只有一點『參考』。師傅們一邊瞄著它，一邊動手——能幫上這樣的忙，就好了。」
澪接下御子柴的翻譯，再一次開口。這一次，直直地。
「……不是為了取代田所師傅的直覺。是為了幫忙，才使用資料。」
澪和大畑對上了視線。差一點又要移開，但這一次，她沒有逃。
「每天早上，系統會看和前一天的溫差、氣溫、星期幾和天氣這些資訊。就照田所師傅做的那樣。『今天會變熱。寄豆腐比平常多做兩成左右』——畫面會給出大概這種程度的、粗略的參考。不會像田所師傅那樣，說到要做幾塊。連一塊一塊都讓機器去算，太小題大作，做得越細也越費工。給的只是和田所師傅的直覺一樣的『拿捏的參考』。最後要做幾塊，終究是由老闆和員工們的手來決定。機器只是每天，提醒大家想起過世那個人的早晨而已。」
白髮的員工用骨節粗大的手背，擦了擦眼角。
「……田所那傢伙每天早上在做的事。這樣，就能留下來了嗎。」
「會留下來。」澪簡短地回答。「為了不讓那個人的三十年，就這樣消失。」
大畑沉默了好一陣子。然後，哼了一聲——可是，他的眼睛通紅。
「……虧你們找到了那傢伙的早晨。謝啦。你們，是真材實料的。」
幾天後，大畑豆腐店匯來了第一筆委託費。
那是創業以來的第一筆營收。金額絕對不算大。可是，那是澪來解、御子柴來賣、撿拾現場的聲音——兩人的分工第一次成形的證明。
「這樣，眼下的房租就付得出來了。」御子柴笑了。「接下來，終於是重頭戲了。要認真把那個『真言』做起來了。」
那天夜裡，五反田的辦公室。
澪以幾乎趴在桌上的姿勢，茫然地望著窗外的路燈。熬夜加上跑現場，她連身體深處都耗盡了。
御子柴從紙袋裡拿出小小的烘焙點心，排在澪的手邊。幾塊散發著奶油香、烤得金黃的點心。
「來。妳整晚都黏在那個上面，什麼都沒吃吧。彩在生氣喔，說再這樣下去小澪會餓死。」
澪慢吞吞地捏起一塊，送進嘴裡。甜味緩緩地滲進空蕩蕩的大腦。
「所以。妳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？」御子柴拉過椅子，托著腮。「用星期幾猜錯過一次、陷入膠著的妳。最後是怎麼找到天空的。」
「……是你。」
「我？」
「你帶回來的，田所師傅的話。『在跟前一天比較』，那一句。」澪一邊伸手拿第二塊點心一邊說。「用當天氣溫的絕對值，解釋不了。人會想吃涼拌豆腐，是看跟前一天比擺盪了多少——溫差。那個，田所師傅每天早上用身體在量。跟黑白棋一樣。不是現在棋子的數量。起作用的，是差距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御子柴佩服似地點頭。「然後，只有寄豆腐，對天空是誠實的。」
「對。缺少的，是田所師傅用直覺在量的，僅僅一個變數。就只有這樣。」
御子柴輕輕笑了。然後——忽然，把身子湊到了很近的地方。
以澪的處理能力而言，不建議的極近距離。
「……總算，是第一步了啊。」
洩漏出來的，只有這句話。不是平常那個冷面王子的聲音。是只在澪面前才會崩解的、真實的聲音。能夠翻譯那份低沉裡滲出的東西的裝置，此處一台也沒有。
「……太近了，御子柴。沒效率。」
澪微微往後退。御子柴靠得近，只不過是會多吃掉一些運算資源，在她心中，並不具有更多的值。滲在聲音裡的熱度，沒有被接收，就這樣無聲地融進夜晚的辦公室。
「……說得也是。」御子柴老實地退開了。像是把差點崩解的聲音，倒帶回平常那個冷面王子的聲音。「算了。——值得紀念的，本公司的第一個案子。完成得很漂亮。」
「點心，還有嗎？」澪又捏起一塊。「拿來補充糖分剛好。」
「……噗。」
茶水間的陰影裡，漏出一聲憋住的笑。
本該已經回家的新海彩，偷偷折返，在牆邊緊握著手機，用到達極限的表情往這邊偷看。笑聲的矛頭，不是澪。而是這個好不容易讓懷抱了好幾年的心意坐到身邊、卻仍然沒在對方的偵測日誌裡留下一個字的、可憐的王子。
彩用雙手摀住嘴，只拚命憋住聲音，在心裡深深地行了一禮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值得紀念的首件差事，實乃一場精彩至極的完敗。接收的一方，日誌裡留下的，僅僅一行：「太近／沒效率」。
——這最前排的座位，在下此生，絕無讓出之意。
御子柴對著陰影苦笑。澪依然完全不懂，彩到底在高興什麼。也沒打算去懂。
失業之後，才過了五天。公司進了第一筆營收，該解的問題還堆得像山一樣。
不壞，澪想。——不過，那是針對完成第一份工作的手感而言，而不是針對身旁的這個男人。
澪捏起第三塊點心。第一盤早就空了，這是御子柴預料到會這樣，事先多買來備用的一盒。澪理所當然地把它送進嘴裡，已經開始思考下一個案子的事。對於糖分耗盡前庫存就已補充好的這個事實，她只當成是補給的最佳化——連身旁的男人仍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，也毫無察覺。
「……下一個課題，是什麼？」
只有御子柴的單戀，在夜晚的辦公室裡，不被任何人偵測到，靜靜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