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反田的共享工作空間，是一層只有窗戶特別大的樓面。
一張長桌，三把椅子，一台咖啡機。那幾乎就是西格瑪公司的全部資產。澪在那張桌子的一端打開筆電，讓文字在終端機的黑色畫面上流動。
「再五分鐘就上線。」
御子柴在另一張桌子那邊說。他面前是平板，和一疊散發著剛印好的油墨味的紙。是真言的使用條款。彩設計的標誌——一條筆直的線在上端微微往上一挑——在登入畫面上低調地發著光。
「哎唷，小澪，臉色又來了。」
彩一邊放下水瓶一邊說。「妳有好好睡嗎？要是在上線日倒下，我就在公司史上寫『首任設計師，為冰之貝葉斯送終』喔。」
「睡過了。四小時。要讓大腦固定記憶，非快速動眼睡眠有兩個週期就夠了。」
「那在世人眼裡就叫做沒睡。」
澪沒有回應，跑了最後一組測試套件。綠色的「PASS」從畫面下方往上方奔竄。一行紅字都沒有混進來。
「測試，全部通過了。」
她只淡淡地說了這一句。
御子柴的嘴角微微上揚。「聽到了嗎，彩。冰之貝葉斯的保證。」他放下紙疊站起身。「那就上線吧。真言，開張。」
在御子柴的示意下，彩按下了 Enter 鍵。說是三個人一起，這一刻也未免太過樸素。沒有拉炮，也沒有香檳。只是在伺服器的某處，一個新的社群平台向著世界張開了口。
最初的一小時，用戶達到了四十二人。
「前公司的人脈、彩的追蹤者、朋友的朋友。」御子柴望著管理畫面上的數字說。「今天之內，應該能到一百。」
「一百。」澪複誦。「很少。」
「很少。」御子柴乾脆地承認。「但不是零。有一百個人，就能看見一百種用法。bug、需求、惡意——全都會以真正的資料出現。是妳想要的東西。」
澪的關心，在這裡微微動了一下。真正的棋盤。剛誕生的、沒經過任何人過濾的原始資料。那是她留在這家公司唯一且充分的理由。
「所以。」御子柴轉向這邊。「冰室。關於我一直高舉的那面旗。」
登入畫面上，放著一句由彩親手寫的短短標語。
一個不會流進詐騙的地方。
「要舉是無所謂。」澪捲動畫面。「但那句話，承諾得太多了。零詐騙這種話，技術人員是不會說的。」
「不會說？」
「是說不出口。不管怎麼做，漏網之魚都不會是零。一百分在原理上就不可能。但能盡量減少。在新帳號或貼文被其他用戶看到之前，先審查再攔下來。」澪的手指叫出了偵測管線的圖。由點和線構成、毫不起眼的管路圖。「帳號與刊登前的篩檢。用戶的認證。檢舉。還有全天候的監控。——每一層都會留下漏洞。會留下，但穿過每一層的機率，層數疊得越多，就會以乘法越變越小。就算一層十次漏一次，四層就是一萬次漏一次。不會變成零。但能無限接近。所以，是接近『不會流進』。」
御子柴盯著那張管路圖看。然後，說出了那句老台詞。
「所以——換成我也聽得懂的說法呢？」
「自來水。」澪簡短地說。「要把髒水變成完全沒有髒汙的水，是做不到的。——但是，盡可能沒有髒汙的水就做得到。用粗的濾掉大垃圾，用細的濾掉沙子，再往後用更細的——就這樣，讓水穿過好幾層網目不同的過濾器。每過一層，水就乾淨一些。就這樣，讓它最接近能喝的水。」
「很好。」御子柴笑了。「那個，就直接請彩做成標語吧。」
「只要不用經營判斷來扭曲技術。」澪先把話說在前頭。「自來水的比喻，沒問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