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由兩人分頭進行。
御子柴去找店裡的人一一問話。下單是誰、在什麼時候、怎麼決定的。備料的流程。師傅們一天的作息。過世的田所，是個什麼樣的男人。——那些變不成數字的、土裡土氣的部分，他連一點不耐煩的臉色都沒有，笑著一一撿拾起來。那是澪絕對模仿不來的本事。
另一頭的澪，借了後頭的辦公室，把過去三年份的出貨帳本和庫存的時間序列，一個勁地灌進筆電。
思路本身並不難。過去數字的排列裡，藏著反覆出現的「波」。每週各天的波。月初、月底的波。季節的波。把它們找出來加總，「下一次在什麼時候、能賣多少」就大致讀得出來。像讀心電圖一樣讀庫存。
天黑的時候，御子柴回到辦公室。外套上沾滿了蒸氣的氣味。
「怎麼樣。看出什麼了嗎？」
「還在進行中。你那邊呢。」
「是一群有意思的人。」御子柴拉過一張折疊椅坐下。「那位田所師傅啊。據說和老闆是三十年的老搭檔。話少、固執，可是一講到備料就像變了個人。是個豆腐做得好不好，當天的心情就會寫在臉上的師傅。」
「心情這種數值，這裡沒有紀錄。」
「是啊。」御子柴對澪的冷淡，不知為何微微笑了。「不過，這個怎麼樣。那位老員工不是說過嗎。田所師傅每天早上一定會走到外面，抬頭看天空。」
「聽到了。」澪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。「依天氣和冷的程度，拿捏備料的分量。」
「對。誰也沒教，只在自己的腦袋裡。——那跟妳的工作，有什麼關係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澪老實地回答。抬頭看天空的習慣。那並沒有寫在出貨帳本的任何地方。澪把那句話存放在另一個地方，還抓不到該把它接到哪裡。
眼下，是眼前的波形。澪再度潛進了螢幕。
隔週一開始。澪鎖定了一個方向。
把過去三年的缺貨日一一排列出來。結果，缺貨看起來偏向某幾個「星期幾」。而且是在一個月中特定的週——大致是第二週到第三週的星期二和星期五，寄豆腐的缺貨集中在那裡。
「……方向，有了。」
澪建了一個在那幾天加量下單和備料的模型。套進過去三年的資料，吻合得再漂亮不過。星期幾的波、月內位置的波。加總起來，過去的缺貨幾乎全都能解釋。
「與過去資料的吻合率，近乎完美。這樣就能防止缺貨。」
澪難得地感到一絲手感。這樣就結束了，她想。太快了——腦中一角響起警告，但吻合度之好，讓那警告閉上了嘴。
然而，那份手感，輕易地滑落了。
照著模型試著安排備料的隔週，大畑豆腐店又缺貨了。澪的預測說「應該加量」的星期二，寄豆腐堆積過剩只好報廢；而預測什麼也沒說的星期三，寄豆腐卻早早賣光、缺了貨。預測，在現實中，大幅偏移了。
「……對不上。」
澪死盯著螢幕，低聲說。
「明明和過去完美吻合。」
不可能，她想。三年份的缺貨，光用星期幾和月內位置，就解釋得那麼漂亮。可是，一叫它預測下一週，卻完全派不上用場。
澪把模型的內容一行一行地檢查。把星期二的係數調低試試。把第三週的權重削掉試試。不管重組幾次，過去的高峰都吻合得天衣無縫，唯獨下週的低谷，滑溜溜地從指縫間溜走。
「……這不是參數調整的問題。」
澪暫時把星期幾擱在一旁。御子柴撿回來的那句話，一直卡在她腦中的一角。田所每天早上抬頭看天空，依當天的天氣和冷的程度，拿捏備料。
那麼，就是天空了。把過去三年份的天氣和氣溫，重新排在出貨旁邊。首先，天氣。晴、陰、雨——寄豆腐的銷量，會因當天的天色而改變嗎。接著，氣溫。那一天，是幾度。
兩者，都沒能完全解釋缺貨的高峰。
如果只是緩和的整體墊高，倒也不是看不出來。在最熱的時節，用來做涼拌豆腐的寄豆腐，整體上比較好賣。確實有那種程度的傾斜。可是澪想抓住的，不是那個。
問題，總是突然來的。
帳本的波形裡，在平緩的平地上到處都有往上頂的尖峰。只有某一天，需求暴漲，備料跟不上，寄豆腐賣到缺貨。缺貨一定發生在那些尖峰上。可是，不論是星期幾、天氣，還是當天的氣溫，在尖峰的前一天，全都沒有顯示出任何特別之處。風和日麗、平凡無奇的一天。到了隔天，卻突然彈起。
「……三個都碰不到那些突然的高峰。」
澪把身體靠上椅背。抬頭望著天花板，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。星期幾只會描摹過去，猜不中未來的高峰；天氣和氣溫，則根本沒有指出高峰在哪裡。越是動手，就只有對過去的吻合度越來越好，離關鍵的暴漲卻越來越遠。那種觸感，她有印象。
——是在前公司踩過好幾次的陷阱。
「……過度擬合了。」
澪用雙手捂住臉，從指縫間再次瞪著螢幕。
從現場回來的御子柴站在她身後，探頭看她的側臉。
「不是星期幾，不是天氣，也不是氣溫。這種突然冒起來的高峰，用那些解釋不了。」
澪不像是對著御子柴說，只是低聲吐露。
「所以——剛才冰室說的，換成我也聽得懂的說法呢？」
澪有點欲言又止。把自己的誤判化成言語，她並不擅長。她用指尖按了一下太陽穴。
「……缺貨，總是發生在需求突然暴漲的日子。可是，那些日子，我還猜不中。星期幾，只是配合過去把形狀削出來而已。和過去吻合得天衣無縫，明天的高峰卻猜不中。天氣、氣溫也試過了。但是晴天還是雨天、那天是幾度——那種『當天的狀況』本身，和暴漲連不起來。」
「對過去猜得中，對明天突然的高峰，卻猜不中。」
「對。不是星期幾，不是天氣，也不是氣溫。讓需求只在某一天往上頂的某種東西，還另外藏在別處。」
澪再次用手指描過螢幕上的折線。紊亂的方式，確實有規律。可是，產生那個規律的本體，卻抓不住。
資料沒有說謊。三年份的數字，每一個都是正確的。然而，就是對不上。那種手感的彆扭，粗糙地留在指尖。
「……真詭異。」澪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道。「正確的資料都齊了，卻還是不夠。有某種東西，從一開始就沒有記在這本帳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