詐騙集團被查緝之後，過了三個星期。
澪畫的地圖——刊登帳號、用完即丟的網域、支付、帳戶，還有在其間流轉的金流——成了警方踹門攻堅的依據。從抓到的車手順藤摸瓜，國內幾個詐騙機房被一一拔除。報紙的社會版刊出了低調的標題，但澪沒有讀。查緝不是她的領域。在交出地圖的那一刻，她的工作就結束了。
所以，回頭想想，把後續報導送到澪桌上的不是警方而是彩，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「小澪。這個，妳看了嗎？」
那是午後。彩把平板滑到桌上。新聞App的快訊畫面。御子柴也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澪的背後，看著畫面。澪手上拿著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，拉環都還沒拉開。
標題寫著，詐騙集團查緝的後續報導。扣押終端的解析有了進展，從扣押終端那一方找到了紀錄，顯示詐騙集團定期從外部的「業者」購入「肥羊名單」——誰，對什麼樣的廣告沒有抵抗力。根據偵查相關人士的說法，警方已搜索了被認為就是那個「業者」的法人。報導淡淡地這麼寫著。
澪把報導讀到了最後。其實不讀也知道。在「肥羊名單」這四個字出現的時候，答案就已經成形了一半。可是當賣方的法人名稱以文字的形式映入眼簾，那就成了另一種重量。
言葉公司。
澪的，老東家。
「就機制來說，跟那時候——看到受害『太過整齊』的時候，推測的一樣。」
把平板還給彩之後，澪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淡淡地向御子柴和彩說明。聲音裡沒有帶著特別的情緒。
「我以前寫的偵測引擎，一直留在言葉的伺服器上。誰對詐騙廣告沒有抵抗力——那是為了挑出需要保護的人、說『要保護這個人』的判定。把它反過來，就整個變成『去獵這個人』。該保護的人的名單，搖身一變成了該騙的肥羊名單。同樣的資料，同樣的模型，只是方向相反而已。」
說著說著，澪感覺到那張一直撕不下來的便利貼，從指尖掉落了。明明沒有守門人，言葉的廣場卻乾淨得過頭的理由。那不是誠實。把肥羊做成名冊來賣，詐騙集團就不必在廣場上無差別地撒。只要從廣場外——用偽裝跳轉，誘導到LINE——瞄準名冊上的一個人就好。所以，只有廣場不自然地乾淨。『零詐騙廣告』的招牌，原來是最惡劣的一種乾淨。
「所以，」御子柴靜靜地說。「言葉，把那個賣給了詐騙集團。」
「照報導看來，是這樣沒錯。」澪搖了搖頭。「可是，就算在詐騙集團手上找到了言葉的名單，也不見得就是言葉賣的。也可能只是資訊外洩了。」
澪把罐裝咖啡，依舊沒有打開地，放在桌上。
「所以，要證明他們賣了名單，需要內部的協助者。」
打破那道牆的關鍵，只能從內側取得。可是，親手把自己公司的罪交到外面去——那麼正直的人，現在的言葉裡還會有嗎？對那條線，澪幾乎不抱期待。
幾天後。
「有位客人，說想見妳。」御子柴在會客區的門前壓低了聲音。「說是言葉的人。聽到他在櫃台報上的名字，我想大概是妳認識的人。」
澪走進會客區，一個男人從沙發上慢慢地站起來。看到那張臉，澪微微睜大了眼睛。讓情緒牽動表情，對她來說是很少見的事。
「……椎名先生。」
六十三歲。言葉開發部門的負責人。初代創辦人的左右手。在公司裡唯一好好掂量過沒有學歷也沒有頭銜的澪的本事、給了她正式環境的權限與自由的前上司。
然後——在澪被解僱的那間會議室裡。承接了桐生「為什麼要給高中畢業的人權限」的怒火，被扣上「監督責任」，降職、調到閒差上去的男人。那天，嘴唇動了動想要袒護澪，卻沒能發出聲音，垂下了眼睛的人。
椎名看起來蒼老了許多。才三年多，人的白髮就能多成這樣啊，澪不相干地想著。
「好久不見了，冰室。」椎名深深低下頭。「——那件事，新聞上都報了，我想妳應該知道。」
椎名直直地看著澪。「……是我，向警方告發的。」
澪什麼也沒說。
「權限日誌、合約的副本、匯款的紀錄。全部，都是我帶出來、交給警方的。桐生社長以『資料事業』為名，批准把妳留下的程式碼和用戶的資料賣到外面去。這些年，我一直在近處看著。發不出聲音。」
椎名的聲音，微微發抖。
「那天，我沒能袒護妳。我是受初代託付照看桐生的人，只能待在他身邊看著——就這樣一再替自己找藉口，只是默默看著他替謊言幫腔。花了三年，才終於站到了阻止的那一邊。」
椎名再一次低下頭。
「對不起。真的，對不起。」
澪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。
御子柴在。彩在。兩個人都屏住呼吸，等著澪會怎麼回應。一副以為人情的帳會在這裡收回的表情。漫長的和解的話語，或者是眼淚。
澪終於拉開了罐裝咖啡的拉環。
「不用道歉。」
澪說。淡淡地。
「那時候，是你給了我正式環境的權限。所以，我才能不被任何人阻止，把自己的程式碼用在真正的資料上。沒有那個，偵測引擎就不會完成。就得到的資料而言，我很感謝。」
「冰室……」
「沒能袒護我的事，也已經無所謂了。你會不會袒護我，作為我人生的參數，權重很小。我對那份工作沒有留戀，辭職之後也得到了另一間研究室。你現在因為罪惡感而痛苦，那是你的問題。不是該由我來承擔的東西。」
澪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只是——你向警方告發，幫了大忙。沒有那個，『故意賣出』就誰也證明不了。是從外面怎麼樣都碰不到的牆。因為你從內側打開了，事情才能有個了結。在技術上，那是正確的一推。謝謝。」
椎名看著澪的臉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，像是肩膀上的力氣忽然卸下來似地笑了。那是像在哭一樣的笑法。
「……妳一點都沒變啊。跟走出那間會議室的時候，一模一樣。」
「沒有改變的理由啊。」澪是真心這麼說的。
御子柴在一旁，非常輕地吐了一口氣。澪沒接住的那份人情的重量，由御子柴靜靜地接了下來。澪沒有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