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反田的共享工作空間,對創業第四天的西格瑪公司來說,就是全世界。
月租會員的一個區塊。三張桌子,一盆觀葉植物,一台免費的咖啡機。和冰室澪的前公司、國內最大的社群平台「言葉」相比,面積和預算都差了好幾個位數。即便如此,澪也不覺得不滿。只要桌上的筆電能動,無論身在何處,世界都會以同樣的寬廣展開。
「——所以說,彩。別讓我一直重複。」
那天早上,澪一進公司,就看見御子柴律對著一個陌生女性,難得帶著熱度地在訴說些什麼。平常無懈可擊、一派王子風範的男人,只有在那個人面前,顯得有點失去從容。
那位女性,美到讓澪不禁降低了處理速度。身材高挑,五官端正。可是身上穿的卻是褪了色的男款運動衫,一手拿著能量飲料的罐子。視覺資訊的參數彼此矛盾,澪腦中的分類器有一瞬間當機了。
「那是合理的判斷。是經營上最適當的關照,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意思——」
「好好好。」
女性仰頭灌了一口能量飲料,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似地,打斷了御子柴的話。
「又來了,老闆的『經營判斷』。真是方便的詞啊。這禮拜第幾次了?」
「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」
「認真聽完的結論就是『只有臉好看、被迷得神魂顛倒的老闆』啊。……所以呢。那個『經營判斷』就別提了,下一個案子的規格什麼時候定下來?我手很癢,想畫線框圖了耶。」
在言葉被稱為「行走的成交率」的王牌業務,就在眼前被打發得乾乾淨淨。澪第一次看到御子柴這種表情。
「啊,小澪。」
女性注意到澪,臉上一下子亮了起來。對御子柴的冷淡彷彿是假的一樣,聲音甜了好幾度。
「初次見面。我是新海彩,接下來在西格瑪當設計師。我以前也在言葉喔——是做設計的,部門離得遠,一直沒機會碰面。妳就是『冰之貝葉斯』小澪吧。在那家公司可是傳說呢。而且老闆啊,來這裡之後也一直、一直都在講妳的事。終於見到了。」
雙手被一把握住,澪往後退了半步。拉近距離的速度,比預期快了兩倍。
「……我是冰室澪。請多指教。」
「哎唷,連這種冷淡都好可愛!我呀,工作就是把小澪寫的程式碼,用全世界最美的方式放上畫面。請多指教囉。」
新海彩,澪在記憶的資料夾裡建立了一個新項目。設計師。御子柴的熟人。以及——那個無懈可擊的男人難得失去從容、拚命訴說,卻被輕易打發掉的對象。
大概,御子柴心之所繫的,是這位亮麗的女性吧。什麼「經營判斷」、什麼「關照」,都是掩飾害羞的那一類。她這麼推測,又判斷不管猜對猜錯,都在關心範圍之外。不管御子柴對誰著迷,都和該解的問題無關。澪乾脆地關掉了那個項目。
「對了,冰室。陪我一下吧。」
快中午時,御子柴把一個扁平的木盒輕輕放在桌上。打開盒蓋,是綠色的毛氈和黑白兩色的圓形棋子。是黑白棋。
「轉換一下心情。為了創業手續,妳一直在跟文件大眼瞪小眼吧。腦部血流什麼的,妳之前不是說過嗎。」
「說過。因為那是事實。」
澪拉開椅子,隔著棋盤與御子柴相對而坐。
「不過,這不是有氧運動。是維持專注力的訓練。作為大腦的暖身,嗯,還算合理。」
勝負,結束得很乾脆。
開局時,御子柴的黑子在棋盤中央舒暢地擴張,白子則一步步被逼向角落。御子柴輕輕笑了。
「喔。這是我佔優勢了吧。」
「如我所料。」
澪故意把自己的白子往棋盤邊緣撤。
「黑白棋這種東西,不是現在棋子多的那一方會贏。反而是開局時太多的那一方,到了終盤會被翻盤。」
過了中盤,風向變了。
澪的白子拿下角落一格的瞬間,一整條對角線全被翻了過來。以此為立足點,邊、面,如雪崩般轉向白色。本該稱霸棋盤的黑子,眼看著被一點一點削去。
「……咦。奇怪了。」
「不奇怪。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會變成這樣。」
最後一格放完時,棋盤幾乎被白色填滿。御子柴完敗。
「好強。簡直像黑白棋的AI。」
「說到那個AI。」
澪用指尖立起一顆翻過來的棋子。
「黑白棋或圍棋的強大AI啊,是不斷地學習過去龐大對局的『盤面,以及那盤棋的勝負結果』。從現在的局面,去讀『這個形狀,最後大概有多少機率會贏』。它看的不是現在的棋子數量——不是絕對值。」
「不是絕對值?」
「對。現在黑子多也沒有意義。有用的,是『局面的特徵』和『形勢的差距』。有沒有拿到角、邊的形狀如何、對手能下的地方縮小了多少。它學的是光數數看不出來的差距。所以,棋子數量領先的你,最後才會被翻盤。」
御子柴明明才剛輸,卻開心地托著腮。一副不想漏聽澪連珠炮般任何一句話的表情。
「原來如此。與其看眼睛看得見的量,不如去讀形勢的差距,是吧。」
「理解得很快嘛。作為維持專注力的訓練,是個不壞的對手。」
「老闆,你又輸了喔?」
不知何時站到背後的彩,一手拿著能量飲料,賊兮兮地笑著。「先說好,想在桌遊上贏小澪,比徒手去摸太陽還要魯莽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御子柴一邊把棋子收回盒裡,一邊格外滿足地說。「明知道,還是會想再下一盤。」
澪完全不明白那個表情的意思。輸了還高興,作為效用函數顯然已經崩壞了。她把這當成人類不合理娛樂行為的一個例子,茫然地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