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那家店的,是彩。
惠比壽一家間接照明多得過分的包廂餐廳。分菜用的小碟子毫無意義地閃著光,澪評價道:「照度太高了。為了營造料理色溫而做的過度投資呢。」
「會在聯誼上發表這種感想的,也只有小澪了。」
彩聳聳肩。「聽好喔?今天是來拓展人脈的。這也是正經工作。要讓真言從幾百人變成幾千人,就得多跟外面的人搭上線。我以設計師的身分斷言。」
「我對外面的人沒興趣。」
「我知道。可是妳想要資料吧。人喝了酒、鬆懈下來的時候會說些什麼,這也算是一種原始日誌喔。」
澪伸向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「……這倒確實有觀測價值。」
「真好騙。」彩小聲說。
御子柴已經坐在靠近入口的牆邊椅子上。一臉提不起勁的表情,他本人似乎自認為藏得天衣無縫。按澪的事前機率,御子柴應該是在拓展人脈的場合反而如魚得水的男人。畢竟他曾是頂尖業務。然而今晚,他從來的路上就一直處在不高興的邊緣。
「為什麼御子柴要來?」澪在路上問過。
「CTO的對外曝光,是品牌經營的一環。」御子柴答道。「我不能在不同席的情況下,就讓公司的技術門面出去。就只是這樣。」
澪點點頭:「很合理。」御子柴的同行,總是附帶著妥當的業務理由。
問題,又出在澪的便服上。
不是套裝,也不是熬夜後的連帽衫。淡色的連身裙,放下的頭髮。挺直背脊,視線柔和地垂下,對方說話時便微微歪頭傾聽。澪的「清純舉止」,今晚也啟動了。正因為對誰都沒興趣,才用無害的外表躲過旁人的打探——對澪來說,這不過是平常的省電設定。
然而這個省電設定,對對面的男人們卻起了反效果。
「冰室小姐是工程師對吧?完全看不出來耶。」
「好厲害,這麼年輕就當上CTO。」
「妳酒量好嗎?看起來不太能喝。」
不太能喝,這個推測錯得致命。不過澪沒有訂正。訂正是工時。澪只是維持著無害的微笑,傾了傾杯子。男人們自然而然地往她身邊靠攏。
御子柴從牆邊看著這一幕。沒拿平板,就只是看著。坐在澪旁邊的男人遞出杯子的那一瞬間,御子柴倏地站了起來。
「澪。那邊比較冷。這邊的位子,空調循環比較好。」
他把自己的椅子挪到澪和那個男人之間。動作極其自然。和某次在辦公室裡,把一張椅子塞進彩和澪之間的時候,動線分毫不差。
「動線優化。」他不對著任何人地說。
「啊,好。」男人莫名其妙地讓了位。
御子柴叫她「澪」,對面的男人們則叫她「冰室小姐」。察覺到這段距離之差的,整張桌子只有彩一個人。
彩隔著自己的杯子,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。
在澪右邊占好位子的男人拿起菜單,問:「下一杯要喝什麼?」御子柴的手比菜單快了一瞬伸過來。
「澪喝烏龍茶調酒。從酒精濃度低的開始比較好。要是把CTO灌醉、影響到明天的業務,就是我的管理責任。」
「社長先生真會照顧人呢。」有人說。
「風險管理。」御子柴答道。
彩假裝把杯子湊到嘴邊,遮住了嘴角。她沒出聲。洩出來的,只有噗的一口氣。其餘的,全都在胸口裡處理掉了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今日亦以風險管理之名,迎擊得漂亮至極。凡是伸向CTO大人酒杯的手,皆以動線優化一一掃蕩。
——然而,關鍵的CTO大人,對於自己正遭四面八方鎖定,乃至少爺正一手一手將之擊潰一事,可是半分也未曾察覺。
——恕在下直言,這場聯誼,已呈現無人得勝的防衛戰之態勢。在下將繼續於第一排觀戰。
澪並不清楚彩為什麼在笑。御子柴換位子是因為空調,點烏龍茶調酒是為了管理酒精濃度。兩者作為描述都很妥當。澪把投向自己的視線量分析為「比平均略多的關注。便服的無害化效果過強。下次需要校正」,沒有再讀出更多意義。
所有變數,都被正確地分類了。只除了一個。
轉調一如往常,毫無預兆地來了。
她一臉清涼地伸手拿第五杯,然後,越過了某條線。開關,打開了。
「我說啊。」
澪把杯子放回桌上。聲音,有點大。
「你們幾個,從剛才聽到現在,什麼創業啦、年薪啦、頭銜啦……給我聽好了。」
清純的舉止剝落了。江湖氣十足的低沉嗓音。旁邊的男人嚇了一跳,往後一縮。
「頭銜這玩意兒,跟貼在資料上的便利貼沒兩樣。裡面空空的便利貼收集再多張,模型也不會聰明一公釐。」
——啊,用頭銜秤人斤兩的那種貨色,澪乾乾地想。前公司裡多得是。『一個高中畢業的黃毛丫頭,憑什麼拿正式環境權限』。看都不看她交出的那一成解答,只憑有沒有便利貼就一刀切掉的那些臉。
蠢透了——這個感想在醉意的底層翻滾了一次,就被丟掉了。
聯誼的氣氛急速冷卻。
「御子柴。」澪的矛頭一轉。「你也一樣。從剛才就一直在意別人的杯子。你啊,給我多擔心擔心自己。一副什麼都要一個人扛的臉。公司這種東西啊……」
「好好好,我知道了。」
御子柴苦笑。可是那苦笑裡,不知怎地摻著一絲安心。這一開始,就再也沒有人能靠近澪了。場子會毀,但防衛就此完成。
「不好意思,我們家CTO酒品比較……」御子柴向對面低頭致歉。男人們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回家了。
聯誼漂亮地散場了。澪的說教把整張桌子一個不剩地掃蕩過後,達成了完全的壓制。誰都沒有贏。
那位王者斷了線,是在剛走出店門的時候。
最後一個人回去,再也沒有需要掃蕩的對象的那一瞬間,燃料耗盡了。連站著都成了工時。彩說了句「看吧,我就說」,正要伸手攙她,在那隻手之前——
御子柴極其自然地把澪抱了起來。
一隻手臂托背,一隻手臂托膝彎。說是公主抱,手法未免太過公事公辦。澪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在夜晚的街道上方。
「……御子柴。」澪迷迷糊糊地低語。「這樣,移動效率,很差。自己走的話,消耗的熱量……」
「妳走不動吧。」御子柴望著前方說。「讓妳喝醉是我的責任。屬於管理責任的範圍吧。」
「管理責任……」澪把這個詞收進了正確的抽屜。接著,用被醉意弄鈍的腦袋,排出兩個選項。自己走——熱量消耗過大,跌倒風險高。被抱著走——成本最小。「那,就讓你抱。那樣效率比較好。」
下達許可的,是澪。那裡面沒有戀慕,沒有心動,也沒有心悸,一樣都沒有。她只是選了最便宜的路徑,把御子柴採用為移動手段。僅此而已。澪全然無所謂地閉上了眼睛。
彩走在稍後方,假裝舉起手機,按住了嘴角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今日的獨佔欲,竟以公主抱之姿大獲全勝。將湊上前來的閒雜人等一手一手掃蕩殆盡,最終收入自己懷中。唯有「漂亮」二字足以形容。
——然而。即便滿懷抱著那般熱度,得到的回應也僅是一句「移動效率很差」。恕在下直言,今日亦是完美的揮空。
——這場單戀,依在下所見,果然是一輩子的事。請少爺放心。唯獨這個特等席,在下絕不相讓。
她沒有出聲。
在御子柴的懷裡,澪忽然低聲說了些什麼。
幾乎是夢話。將成言語又沒能成形的,思緒的殘響。
「……那個,錢的味道……果然,連不起來……」
「錢?」御子柴反問。
「……可是,只有一點……時間,是一致的……那些傢伙,用同一個時鐘在動……明明那麼規律……就是,還差最後一根……證據……」
御子柴以為那是醉話。喝了五杯、說教大爆發、被人抱著說夢話的女人嘴裡冒出的片段,誰會去找其中的意義呢。
「好好好。」他望著前方,沒有放慢腳步。「到了明天,妳一定全忘光了。」
這話,只對了一半。
隔天早上,澪不會記得前一晚的說教,不會記得被抱著走,也不會記得夢話,一件也不會。記憶會一如往常地消失。
可是,有一樣東西,不會消失。
在澪腦袋的最底層——待解問題清單的末尾,她自己添上的那一行。無法解釋的、被稀薄而均勻地撒開的金流。但今晚,在醉意的底層,澪確實搭上了一根手指。刊登的時刻,太過一致。偽裝成七零八落的群體,以同一個節拍在呼吸。全貌還連不起來。但最初的一根線頭,已經觸到了指尖。即使意識在醉意中融化,唯獨那份手感,仍穩穩坐在筆記的底層。
御子柴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懷裡的澪,已經完全睡著了。
在笑聲餘韻的遙遠深處——還沒有任何人命名的腳步聲,確實地,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