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生颯太沒有預約,又來了。
三天後的傍晚,他特地挑了御子柴出差不在的時段。彩說了句「我聯絡老闆」,伸手要拿手機,澪抬手攔住了她。就算聯絡了,對方的來意也不會變。既然如此,早點了結比較有效率。
「我想單獨談談。」桐生瞥了彩一眼。「不好意思,能請妳迴避一下嗎?」
彩沒有動。她就站在澪身旁,俯視著桐生。澪心想,這樣就好。她不知道彩在提防什麼,但既然她說要留下,那就留下吧。
「請長話短說。」澪淺淺地坐在沙發邊緣。「御子柴不在,合約的事談不下去。我沒有決策權。」
「不是合約的事。」桐生咧嘴一笑。「是妳個人的事。」
澪微微皺起眉。「個人的事」這個分類會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,這本身就出乎預料。
「那時候啊,是一時衝動把妳開除了。」桐生翹起腳,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紙。裝在信封裡的,像是某種聘書的文件。「可是我重新想過了。妳的技術,我們果然還是需要。真言那個玩具的引擎,是妳做的吧?把那身本事裝到言葉的各種產品上試試看。我們服務的品質,整個都會往上躍一級。客人想要什麼,用資料就能扒得一乾二淨。這麼一來,要怎麼賣,多的是辦法。」
澪沒有接那張紙。男人的話裡,只有最後那一段卡在了耳朵裡。用資料,把客人扒得一乾二淨。
「來我們這裡。」桐生把紙滑到桌上。「年薪想要多少?隨妳開價。妳在御子柴那裡拿多少?給妳三倍。職位也給妳。執行董事,技術負責人——管妳是不是高中畢業,只要掛上頭銜,從外面看就是個像樣的人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夠嗎?」桐生似乎把澪的沉默當成了討價還價。「那就五倍。連妳做的那套演算法,我們一起買下。妳不用動手。把設計的內容交出來就好。剩下的丟給便宜的外包。反正,一旦組好的東西,誰來維護還不都一樣。」
「……」
「真是個不開竅的傢伙。」桐生的聲音因焦躁而壓低。「像妳這種人,就是不適合待在那種地方。在御子柴那邊,被拉著陪他講什麼夢想、理念那套乳臭未乾的空話吧。消滅詐騙?那種東西一毛錢也賺不到。技術這東西,能生錢才有價值。妳根本不懂自己的身價。我是在說,我來教妳正確的用法。」
彩緊抿著嘴。澪從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。連「沒事」那種程度的意思都沒有。只是一個信號:桐生的話,已經沒有值得聽的地方了。
澪自己,什麼也沒有感覺到,平靜得不可思議。
自己正在被侮辱,這一點在邏輯上她是有自覺的。可是卡住她的,不是侮辱的觸感,而是埋在底下的那個錯誤。這個男人以為,澪做出來的東西是一台固定的機器,一旦組好,誰去動它都一樣。資料天天在變,詐騙手法不斷換形,昨天的正解會變成今天的誤判——正是那片刻不停的更新才是本體,他連想都沒想過。把設計圖整包丟給便宜的外包,半年就會鏽掉。桐生連自己想買的是什麼都不明白。
即便如此,澪心中的天秤,指針一根也沒動。桐生擺出來的,全是澪從來不曾想要過的東西。錢。頭銜。從前公司最後那間會議室裡把澪當成「高中畢業的黃毛丫頭」一刀切掉的時候起,這個男人的觀測精度就一點也沒有提升。
只有一件事。唯獨一件事,澪想要確認。
澪看都不看桌上的紙,只是靜靜地反問:
「……資料的自由,會怎麼樣?」
桐生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啊?」
「去了言葉以後,我要分析的資料。那些資料的處置方式。」澪平淡地接著說。「你能保證,不會用經營判斷去扭曲我做出的判讀嗎?那條底線,你守得住嗎?」
桐生愣住了。那是一張真的連澪的問題一個字都沒聽懂的臉。
「……妳到底在說什麼。」桐生焦躁地用手指敲著那張紙。「資料這種東西,拿去換錢就好了啊。廣告主想要的客人資訊,能賣多少就賣多少。有什麼問題?資料不就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嗎?」
在澪的心中,有什麼東西靜靜地成像了。
這個男人只把資料當成商品。就跟用枚數來數人一樣。誰、在什麼時候、對什麼沒有抵抗力——那每一筆都是活生生的人的側臉,他連想都沒想過。桐生此刻毫無防備地,揭露了自己是一個怎樣思考的人。
澪把這份資訊,收進了腦海一角一個還沒有名字的資料夾。總覺得有一天會用得上。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想,連澪自己也不知道。
「這不算回答。」
澪站了起來。
「無法保證資料自由的地方,堆再多錢我也不去。那是我唯一的求職標準。不是錢,也不是頭銜。答案,從一開始就已經出來了。」
澪用指尖把桌上的紙推回桐生那邊。
「還有。你想買的不是一張設計圖。是每天持續更新它的那雙手。搞錯了這一點,你就連估價都辦不到。——是你問錯問題了。」
「等等,喂——!」
澪已經不看桐生了。她把筆電夾在腋下,走出了會客區。和離開前公司最後那間會議室時,同樣的步幅。
澪離開之後,留在會客區的,只有桐生的咂嘴聲,以及彩。
彩看也不看桐生,拿出了手機。收件人是御子柴。桐生來了,指名要挖走澪——她只俐落地打了這些,最後,又故意添了一句有點為難似的尾巴。
澪當場不到一秒就一腳踢回去的事,她沒寫。要是寫了,御子柴就會安心地繼續談生意吧。那樣太無趣了。彩確認訊息送出之後,才終於揚起嘴角。好啦,要多久才會飛奔回來呢。
那天,御子柴人在出差地。一筆大單,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談成——正是那樣的緊要關頭。
桌子底下,手機短促地震了一下。是彩。談生意的時候彩會傳訊息來,幾乎沒有過。御子柴打了聲招呼,低頭看向螢幕。
桐生來了。指名要澪。怎麼辦……
這一行,就夠了。御子柴當場中斷了那場商談。
回程的車上,他一反常態地拜託司機:「麻煩開快一點。」窗外流過的街燈,慢得出奇。
澪會接受桐生的邀約,他在邏輯上並不這麼認為。即便如此,空蕩蕩的座位上留下一行字——「前公司的資料條件比較好,所以」——這樣的畫面,就是揮之不去。荒唐。澪不是會留下那種字條的女人。即便如此,腳步還是急了。
打開辦公室的門,澪在。
在自己的座位上,用平常的姿勢敲著鍵盤。聽見御子柴粗重的呼吸,她只抬起了頭。靜止心率紊亂。是爬樓梯衝上來的,還是商談中燒起了什麼?不管哪一種,都是往上走的數字。
「你回來啦。真快。」澪微微瞇起眼。「正好。我手邊沒事。快去把下一個案子接回來。」
御子柴握著門把,好一陣子動彈不得。
「……嗯。」好不容易,他只說了這麼一句。「馬上去接。」
「談到一半直接甩掉、飛奔回來的吧。」彩從裡頭棒讀似地說。「是有什麼讓人非常擔心的人才嗎?」
「風險管理。」御子柴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。「人才流失,是經營風險。」
澪已經沒在聽兩人的對話了。她早就回到螢幕前,百無聊賴地盯著案件清單的空白欄位。
忽然,御子柴的視線落到自己手上。是空的,一雙手。
「……抱歉。」御子柴難得地吞吞吐吐。「我忘了買伴手禮。妳的,布丁。」
澪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。每次出差,御子柴必定會提一個回來的,車站限定布丁。澪大腦的燃料,照御子柴的說法則是「資產稼動率管理」的一環。那東西,今天,沒有。
「……你,會忘記那個。」澪微微瞇起眼。不是生氣。純粹是觀測上的異常。「真難得。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御子柴立刻回答。「下次不會再忘了。」
彩在裡頭拚命憋著笑。把商談丟在一邊、飛奔回來、連一個伴手禮布丁都漏掉的男人,竟然堅稱「沒有」。正是那雙空手,才是今天最雄辯的報告書。至於澪,她滿腦子已經只剩下少掉的燃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