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題，在於眼前的營運資金。
營運，開始轉動了。十人份的工作，已經能用三個人和代理群撐起來。人事費隨著離開的員工，整個減輕了。但是，進帳的錢本身，還很細。公司能運轉，和那家公司能賺錢，是兩回事。
「薪水呢？」
澪忽然問出口。澪自己就跟待業的時候一樣，對薪水沒有留戀。但彩應該不是這樣。
「會發。」御子柴老實地說。唯獨這件事，他沒有摻進謊言。「下個月，我能保證和以前一樣的金額。……只是，再往後，老實說，我無法保證。」
「說來諷刺，員工都辭職了，營運費反而整個減輕。再加上，多虧了澪，這個人數也能讓營運運轉。支出的骨架本身，已經變了。可是，沒有工作進來的話，老實說還是很吃緊。彩，妳的話——」
「不用說啦。」
彩從螢幕前抬起頭，打斷了御子柴。聲音依然爽快，卻有一股和平常插科打諢不一樣的硬度。
「我是因為決定要做小澪的UI，才待在這裡的。要沉就沉吧，我陪你們一起殉情。別小看我的覺悟。」彩聳聳肩。「——而且啊。」
彩看向澪。
「小澪還在這裡開開心心地寫程式，就代表這家公司還沒問題吧。我只是相信那張臉而已。困難的經營判斷，就交給你們兩個啦。」
「我沒有很開心。」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彩微微一笑。「用那種表情熬了三天夜，還敢說。真是的，小澪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。」
澪不太明白彩為什麼那麼高興。在邏輯上，這不是該笑的局面。可是，既然彩說要留下，那就好。她這麼想。這種難以理解的東西，澪並不討厭。
募資的路，已經斷了。
御子柴接洽的創投，一家家全都搖頭。理由每一家都一樣。同一個領域裡，言葉砸下了不同量級的資本。「沒有勝算的架，我們不出錢」。這是正論。半年前還會笑著遞出名片的對象，今天連同一份事業計畫書都沒翻到最後。鈔票海嘯捲走的不只是客人，連出資者的膽量也被它搶先一步捲走了。靠出資得救，沒有這條路。
在御子柴苦戰之際，接上線的，是一通意想不到的電話。
「我是大畑。做豆腐的。」
御子柴接起電話，立刻招手叫澪過去。擴音器裡傳出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。是那家豆腐店的老闆——在創業後給了澪她們第一筆營收的人。
「聽說你們有危險啊。」大畑沒有任何開場白就說了。「我兒子在年輕人的聚會上聽來的。說你們快被叫什麼言葉的大公司搞垮了。就是最近大張旗鼓到處宣傳什麼『零詐騙廣告』的那個吧。那種的，只是靠錢變大而已。裡面空空的。」
「……您已經聽說了啊。」御子柴苦笑。
「自從你們找到田所的早晨，已經一年半了。」大畑的聲音稍微低了下來。「從那之後，我們店重新站起來了。死掉的那傢伙的直覺，每天早上都會出現在畫面上。我兒子就是看著那個長大的。你們給的不是機器。是那傢伙的三十年。——我可沒忘。」
「大畑老闆。」
「錢，我出不了。」
御子柴微微繃緊了身子，連澪都看得出來。
「豆腐店哪做得了什麼天使投資之類的。不是那塊料。不過啊。」大畑的聲音變粗了。「工作的話，我出得了。我兒子說想把店擴大。也要開始做熟食。進貨也好，客流也好，又變得抓不準了。——把那個早晨，再組一次。把田所的直覺，連新店的份一起。這不是施捨。是真的需要的工作。」
御子柴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還有，我去打過招呼了。找了幾個人。」大畑接著說。「也有人跑去用言葉的便宜貨了。不過，沒跑掉的人，還剩幾家。不是看價錢。是因為是你們，才想再找你們的那些人。」
「大畑老闆，」御子柴調整好聲音才開口。他不是那種收下人情工作、道聲謝就了事的男人。「請您聽我問一句。——那是為了讓我們有飯吃的、出於同情的工作嗎？還是真的需要的工作？」
電話那頭，大畑短短地笑了一聲。「是真的需要的工作。不過，要拜託的對象，非你們不可。——兩樣都是。你們的客人，也沒有全跑光吧。不會流到只圖便宜的地方去的客人，還留著。就是這麼回事。」
御子柴把視線投向澪的螢幕。澪花了四個晚上守住的，那個核心群體。就算被加倍的點數堆在面前，指針也一根都沒動的人們。唯獨那一條帶狀，在流失的折線中，紋絲不動，沒有朝下。
「……是的。」御子柴看著那個數字回答。「這家公司不是底部破洞的水桶。一路以來做過的工作，確實形成了能帶來下一筆的樣子。」
「我想也是。」大畑的聲音裡滲出了滿意。「所以，我想拜託你們。」
御子柴好一會兒，什麼也說不出來。這個從不詞窮的男人，握著話筒，垂下了眼睛。
「……謝謝您。」
擠出來的聲音，不是平時冷面王子的那一種。很接近，只在澪面前才會崩解的，那個本來的聲音。
那通電話還在講的時候，澪已經開始重組收支模型了。
把大畑轉介過來的那幾件，套進現在的成本結構。這裡，就是勝負的關鍵。同樣是那幾件，承載它們的架構不同，答案就會截然不同。
如果是以前的真言——十個人一起撐營運的那時候的成本結構，這幾件只會讓赤字的洞稍微淺一點就結束了。因為人事費會把委託案的毛利一點一點吃光。持續下單雖然值得感激，卻只能當延命的點滴。
可是，現在不一樣了。澪花了四個晚上，把那個前提本身重新組過。十人份的營運，由代理和三個人撐起來。人事費這個最重的秤砣，整個卸掉了。在這副精瘦的骨架上，大畑的那幾件——不是延命的點滴，而是會直接化為利潤。持續下單，和一次性的錢不一樣。每個月，雖然薄，卻確實地進來，下個月、再下個月，一路累積。
澪把兩條線，再疊一次。支出輕得像底被抽掉了一樣，收入則每個月累積著持續的進帳。答案，只有一個。
「……賺錢。而且，利潤率比成長期還高得多。」
餘額的折線失去了朝向谷底的斜度，然後——慢慢地，開始朝上。和當初用戶數圖表朝下的那條折線，方向正好相反。
公司不是苟延殘喘。變得精瘦、變得強韌——以比過去更高的比率，轉虧為盈了。
「……信任，是複利呢。」
澪喃喃說道，御子柴放下話筒之後，輕輕笑了。
「複利，是嗎。」
「嗯。」澪指著螢幕。「延續下來的信任，會成為下一份信任的本金。利息，生出利息。以乘法增長。能等得越久的一方，就會贏。不搭眼前的削價戰、把賭注押在不會跑的客人身上，你的判斷——長期來看，是利率最好的投資。」
「……被妳這麼一說，」御子柴用嘴角笑了。「作為經營判斷，聽起來還不壞。」
不會跑的客人，留下來了。那在作為數字的話題之前，是唯一的證明——證明這一年半並沒有錯。
澪在想下一件事。
轉虧為盈了。害怕墜落的局面，已經過去。那麼，就有思考的餘裕了。
之前，她在腦海一角貼過一張便利貼。詐騙集團，和某處某人之間，不自然的連結。還有，在言葉發現的「乾淨得過頭的廣場」。沒有守門人，詐騙廣告卻沒有氾濫。兩個違和感，雖然還沒連起來，卻並排在相近的位置。
「……差不多，該認真追追看了吧。這場攻擊的，源頭。」
澪終於要打開那個貼著便利貼的資料夾。攻擊的結構，開始變得有趣了。不是使命感。只是，有趣。那就是名為澪的這個人，不變的動力。
就在那時。
螢幕角落，真言的偵測日誌，小小地跳了一下。
被擋下的紀錄堆積成山，在最新的那一端。一張沒見過的臉，零星地混在裡頭。一張正好走在澪的引擎記住的「詐騙」形狀外側，僅僅幾公分處的臉。
最近，新聞天天都在報導投資詐騙暴增。那股浪潮，也開始正式對高舉「零詐騙」的真言之門伸出手了。
「……好了，下一場遊戲開始了呢。」
澪把那張溜過來的陌生臉孔，叫出來佔滿整個螢幕。
世界的聲音，稍稍地，遠去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