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值得紀念的第一筆入帳。沒有不慶祝的道理吧。」
御子柴提出這件事,是在大畑豆腐店的請款匯進來的那天晚上。共享工作空間的樓層裡,三人份的東西還散落一地。即便如此,帳戶餘額第一次往增加的那一邊倒,這個事實對他來說,似乎是一件足以慶祝的事。
「贊成。我有一家一直很想去的店。」
彩立刻舉手。
「正好。從明天起,就有一陣子沒辦法好好喝酒了。」御子柴帶著幾分愉快地補充。「真言的β版公開。用戶一多,奇怪的東西也會跟著混進來。——就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吧。」
只有澪頭也不抬地盯著螢幕說。
「找不到慶祝的必然性。真言的用戶會不會增加,不會因為有沒有喝酒而改變。」
「不會改變。是不會改變啦。」御子柴輕輕地讓她闔上了筆電。「人類要是不設個段落,就會一直跑到壞掉。這是員工福利的一環。走吧。」
員工福利,澪在心裡複誦了一次。那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。大腦連續運轉,確實會讓效能下降。她乖乖地站了起來。
「店,在哪裡?」
「五反田一家有點高級的日本料理。我一直盯著的店。」彩立刻回答。
「先說清楚,這不報公帳。是我請客。」御子柴補了一句。
「經營判斷呢。」
「不,只是請客。」
在店門口集合。御子柴先到了,等在那裡。
看見從轉角走過來的澪,御子柴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。
站在那裡的,既不是穿套裝的澪,也不是熬夜後穿連帽衫的澪。一個穿著淺色洋裝、披著薄針織外套、隨處可見的——卻又清純得惹人注目的女人,從暮色漸濃的巷子裡朝這邊走來。
「讓你久等了?」
澪用比平常柔和半個音的聲音說。連舉止都帶著幾分端莊。
御子柴話到嘴邊又停住,最後足足花了兩秒,才把臉恢復成平常那副冷靜的業務表情。
「……不會。時間剛剛好。」
對澪本人來說,這並不困難。便服本身只是依穿起來舒不舒服挑的,舉止則是計算的產物。只要選擇看起來最無害的輸出,周圍的人就不會多加探問。把探問這種沒效率的事降到最低,成本最便宜的方法。名為清純的偽裝,說穿了就是節能。
晚到的彩看見澪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咦,小澪,妳也有這種衣服喔!?話說那是什麼,那股清純氣場。根本詐騙吧。」
「不是詐騙。」澪一臉認真地說。「是最佳化。」
被帶進和室包廂後,御子柴點了「先來三杯生啤」。
澪把倒好的啤酒順暢地一口喝掉了一半左右。臉色一點都沒變。
「喝得真豪爽啊。」御子柴佩服地說。
「我很擅長代謝酒精。這也是一種處理。只是肝臟的酵素活性比較高而已。」
「處理喔。」彩笑了。
從那之後,澪喝了很多。御子柴談著事業擴大的展望——「下個月一百人,半年一千人。人一多,錢的流向也就看得見了」——彩在旁邊聊著真言的公開準備,澪則淡淡地一杯接一杯。可是說話的精準度絲毫沒有下降,甚至看起來越來越敏銳。「錢的流向啊。」澪傾著小酒杯,不對著誰地喃喃道。人聚集的棋盤上,必定會有嗅到錢味的人靠過來。不過,那還只是一句會被醉意沖淡、消失的小小自言自語。
「小澪,啤酒根本就是水嘛。」彩一臉傻眼地說。「這樣喝不醉吧。濃度要往上加啦,濃度。來喝日本酒。」
「喂喂,別讓她喝太多啊。」御子柴想阻止彩,但彩已經點了酒壺。
那正好是第三壺酒見底的時候。
澪喀噠一聲,放下了小酒杯。
就像跨過了某個閾值的聲音一樣,空氣變了。
「……喂,御子柴。」
御子柴抬起頭。澪的眼神,和剛才不一樣了。明明迷迷濛濛的,卻莫名地定住了。清純的偽裝,無聲地剝落了。
「你啊。」
澪撐起一邊手肘。連聲音都低了一階,崩成一副江湖口吻。
「你給我聽好。仔細聽著。你啊,太不把自己當一回事了。」
「……冰室?」
「冰室個屁。我叫你聽我說話。」澪把小酒杯往彩那邊一推,要她斟酒。彩一臉「太好笑了」的表情倒了酒。「你啊,什麼第一筆收入的,淨是在替別人慶祝。你自己幾天沒睡了,有沒有數過啊。」
御子柴退縮了。平常負責籠絡人心的男人,明顯地退縮了。
「不,我,也沒什麼……」
「什麼叫『沒什麼』啊。」澪一句話截斷。「你們這些經營的,動不動就想靠一股氣讓人硬跑。交期很危險?靠意志。人手不夠?靠毅力。──啊,跟以前那裡一模一樣。」
來了,彩心想。御子柴的杯子停住了。
「熬夜的傢伙最了不起。少睡覺會讓生產力下降的論文多得是,卻沒人去讀。」澪的語氣,在醉意的底層變得更加乾澀。她從鼻子哼地笑了一聲。不是怨恨。只是一副覺得荒唐的表情。「然後,偏偏是你,要去重蹈那套不科學的東西,是想怎樣。你不就是討厭那種東西,才開公司的嗎。」
御子柴語塞了。老闆被喝醉的技術人員用正論痛打,完全轉為守勢。
不過——彩在心裡補了一句。不准少睡這套正論,原封不動地全都會扎回小澪身上就是了。一進入心流狀態就若無其事地迎接早晨的熬夜慣犯,到底是在跟誰講生產力啊。但她沒說出口。她沒有不識趣到自己去喊停這場絕妙的好戲。
「……妳說得對。」御子柴總算擠出一句話。「我會注意的。」
「別用一句『會注意』就想打發。具體說出來。」澪毫不留情。「你給我聽好,人啊,是在睡覺的時候讓記憶固定下來的。削減睡眠,就等於把那天工作的份自己丟進水溝。你是經營者吧。哪有經營者會把資源丟進水溝的啊。笨蛋嗎你。」
「笨……」
「就是笨蛋。」澪斬釘截鐵地說。「只有嘴巴是一流的,偏偏就這一點收尾收得不夠紮實。」
彩已經到極限了。她憋住聲音,只在心裡,像管家一樣實況轉播。
——恕在下斗膽稟報。御子柴少爺,此刻已被駁得體無完膚。平日那般滴水不漏的少爺,竟被喝醉的CTO以正論步步進逼,只能一味招架。何等愉快的一夜啊。在下,此生絕不會忘記這幅光景。
只有嘴角,忍不住噗地漏了出來。
「彩,不准笑。」御子柴像在求救似地說。
「沒辦法。抱歉。沒辦法。」
然後,御子柴在這裡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。
他想安撫喝醉的澪。
「冰室。我知道了。我知道了啦。……來,喝點水。妳也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。我很擔心。」
聽到擔心這個詞,澪那雙定住的眼睛,倏地瞇細了。
「擔心?」
澪在酩酊的底層,把那個詞翻轉了一次。然後——沒有任何感慨,沒有心動,也沒有猶豫,只把它當成論點處理掉。
「你給我聽好,御子柴。我不用你擔心。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的睡眠時間吧。別轉移話題。」
御子柴那份只對澪才會崩解的什麼,在送達收件人之前,就被說教彈了回來。一句難得的真心話,被判定為轉移論點,駁回了。
「……這可真是。」御子柴按著額頭,小聲地笑了。是投降的笑。「是新的一面呢。冰室澪這個人的。」
「啊?」
「沒什麼。是學到了一課的意思。」
澪哼了一聲,又乾了一杯。
那一夜,澪的說教一直持續到打烊。經營的話題,睡眠的話題,又是經營的話題。御子柴到最後都沒能奪回主導權,只是不斷地附和「嗯」「妳說得對」「我會注意」。彩把這當成下酒菜,喝到了人生中最好喝的酒。
她沒有醉倒。澪直到最後都維持著那副江湖口吻,挺直背脊,主宰著整間包廂。既不是被扛的那一方,也不是扛人的那一方,只是全場的王。
隔天早上。
在共享工作空間的樓層,平常的時間,出現了平常那個穿套裝的澪。背脊筆直,聲音低半個音而生硬,昨晚那股江湖氣連一點碎片都沒有。
「早。」
御子柴用帶著警戒的眼神看著她。彩忍不住肩膀發抖。
澪對兩人的樣子,感到些微的不對勁。觀測值偏離了平常的分布。
「……怎麼了。你們兩個,很怪。」
「沒有。」御子柴說。「冰室,昨晚的事,妳記得嗎?」
澪想了一下。搜尋記憶的最後一個地點。第三壺酒——從那之後,乾乾淨淨地缺漏了。
「……記得到第三壺。之後,沒有留下日誌。」澪皺起眉頭。「我,做了什麼嗎?」
御子柴和彩對看了一眼。
「沒有。」「什麼也沒有。」
聲音整齊地重疊在一起。整齊得太過頭了。
澪對那個可疑的相關性小小地在意了一下,卻沒有追究的材料。沒有日誌的東西無法驗證。她先暫時擱置,打開了筆電。
「真言的β版公開,開始今天的準備。」
「好。」御子柴用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說。「就這麼辦。」
只有彩,在澪看不見的角度,又一次噗地笑了出來。
——恕在下斗膽。冰室澪小姐。您將永遠不會知道,自己昨夜曾站上了這家公司的頂點。正因如此,才是本公司的冰之貝葉斯。今日也衷心祈願您平安無事。
澪連那道視線也沒有察覺,已經開始思考下一個課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