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言的用戶，終於突破了兩百人。
在五反田共享工作空間的角落，西格瑪的座位區稍微變大了一點。多了一張桌子，還有一盆觀葉植物，是彩帶來的私人物品。御子柴每天早上磨的咖啡香，也完全成了這個座位區的標準配備。
那天早上，澪看著儀表板。
真言的廣告版位還很小。每天刊登的廣告有幾十則，大半是附近的店家或小型服務。澪的偵測引擎會在顯示前過篩，可疑的東西在出現之前就拿掉。九成自動，剩下的一成由人來看。營運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，澪想。
「冰室，妳又發現什麼了嗎？」
御子柴端著兩杯咖啡和一個小紙盒走了過來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澪手邊，打開紙盒的蓋子。裡面規規矩矩地放著一個閃電泡芙，看來是特地去店裡買來的。
「在專注力斷掉之前先補充糖分。這關係到軟體的品質。」
「燃料的話，還在閾值以下。」澪把杯子拉過來。「先不說那個，日誌那邊怪怪的。」
御子柴拉開澪旁邊的椅子坐下。那個位置，剛好是彩的桌子看不到的死角。本人似乎是無意識的。
「怪怪的，是指？」
「帳號的動作，太乾淨了。」
澪把畫面稍微轉向御子柴那邊。刊登廣告的帳號清單。日期。金額。付款方式。毫無特別之處、無聊的表格。
「太乾淨，是指？」
「人做的事，一定會有參差。」澪用手指劃過表格裡的一群。「如果是店家的人為了刊登廣告建立帳號，建立的時期、刊登的時間和金額都會參差不齊。因為心情、忙碌程度、荷包狀況。這才是正常的。——可是，這一群帳號，沒有參差。」
御子柴看著表格。澪指出來的二十幾個帳號。這麼一說才發現，每一個都是上個月同一週建立的，刊登金額都很小，落在相近的範圍裡。付款用的信用卡種類也很相似。
澪只把那一群抽出來，按每個軸把點排開。刊登的時刻。金額。文字的長度。
以前有一次，類似的圖曾經給出過答案。把假的人氣混進真正用戶裡的那夥人。那時露出馬腳的是「時鐘」。把群體動作的時刻捆起來一看，原本應該偏在半夜的山被平平地抹勻，二十四小時從哪裡切都一樣高——那種一眼就能看出「機器沒有夜晚」的平坦。
可是，那是因為點有好幾萬個，才畫得出來的圖。只有二十幾件，連山的形狀本身都立不起來。時刻的偏差也好、金額的參差也好，在這麼稀薄的資料裡，都和「碰巧」分不出來。靠分布硬推過去的手法，現在還用不上。
「小額的廣告刊登，像蓋章一樣做出同樣的舉動。」澪接著說。「一件一件看，每一件都無害。金額也小，文字裡也沒有詐騙的說法。我的引擎一件一件判的話，全部都會判成『清白』。——所以，它們鑽得過來。」
「鑽過來之後，在做什麼。」
「這個，我不知道。」
澪老實地說。在這裡說謊沒有理由。
「現在知道的，只有『和平常不一樣』而已。是什麼人、為了什麼在做，還說不出來。每一個都長著普通的臉，成群之後規律就浮現了。——雜訊之中，有規律。」
御子柴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妳之前說過的，『找出偏離正常的東西』——」
「異常偵測。」澪點頭。「讓它大量學習『正常』，再找出偏離的東西的手法。就算手上連一個詐騙的樣本都沒有也有效。因為不用教它『這是詐騙』，只要說『這不正常』就好。」
「意思是不需要老師？」
「對。沒有老師，就說明不了哪裡不好。可是，『跟大家不一樣』這一點，看得見。」
澪在畫面上，把那二十幾件塗成同一個顏色。原本散落的點變成同一個顏色的瞬間，看起來就已經是一個群體了。
「有意思的是，這些傢伙在『假裝正常』。」澪的聲音微微低了下來。「把文字修飾得不痛不癢，壓低金額，表現得不會被我的引擎抓到。」
御子柴的手指，停在杯緣上。
「它們知道偵測的存在？」
「也有這種可能。但是，更有可能的是這個。」澪用手指著畫面上的那一群。「就算內部沒有知情的人，這也辦得到。丟很多次，被彈回來，再憑那份手感描出邊界。廣告有沒有刊出來——這本身就是對答案。藉著被抓到，學習不會被抓到的那條線。沒有證據。可是，比較可能的是這一邊。」
——啊，貓捉老鼠呢，澪乾乾地想。
在言葉，每次提高網子的精度，廣告主的文字就會滑溜地逃開。可是弄破網子的，一向是內部。『精度什麼的不准提高。廣告變少，營收就會掉』。鑽漏洞的聰明，很快就會被攔截方的偷工減料超越。
澪把那段記憶摺成一行收起來。只留下乾澀的觸感。
「所以，要怎麼做？」御子柴問。
「現在，只能先放著讓它游。」澪看著畫面說。「臉也好、文字也好，表層要怎麼變都行。可是，連結的方式會留下來。——一件一件看全部清白。成群之後規律就浮現。要猜中那個規律，點還不夠。兩百人的社群平台，資料太稀薄了。不再多冒出來一點，就看不見。」
御子柴什麼也沒說，盯著表格。
「出乎意料呢。」澪低語。冰冷的火，在胸口深處小小地點燃。「真有意思。」
御子柴從咖啡上抬起頭。
「冰室。妳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，大概都是麻煩事。」
「有趣的問題，通常都很麻煩。只是用不同的名字，在叫同一樣東西而已。」
這時，彩從自己的桌子那邊拋來一句話。
「欸，老闆。剛才那個傳聞，是真的嗎？」
「傳聞？」御子柴的聲音，微微回到了業務的語調。
「就是言葉在到處打探西格瑪的事啊。你老東家那些人，很在意真言的成長吧。聽說二代在嚷嚷『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阿貓阿狗』，連設計圈都傳開了喔。」
澪的手沒有停。言葉這個詞，不會撼動她的情緒。是已經辭掉的公司。不是需要更新事前機率的事件。
只是，御子柴那邊不一樣。
「沒必要在意。」他柔和地笑了笑。是完美的業務笑容。「對方在看我們，就是我們在成長的證據。——這是好事。」
那份笑容的完美，反而——澪模模糊糊地想。人在掩蓋什麼的時候，表情的參差會減少。會像蓋章一樣變得漂亮。
和剛才那一群帳號，一樣。
澪沒有把這個聯想說出口。證據不夠。而且，用機率去讀人的表情，不是她的專業。
雜訊之中，有規律。
澪看得見它，而御子柴，看起來並不想讓人看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