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子柴在整理買回來的東西時，彩自顧自地打開了衣櫃。
「哇，等一下。」彩的聲音揚了起來。「小澪，這些衣服，品味超好的耶。」
她拉出來的，是淡色的連身裙，還有剪裁講究的襯衫。跟現在這身皺巴巴的連帽衫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，清純又可愛的便服，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。
「可愛？」澪一邊傾著罐子，一邊事不關己地說。「我不是用那個標準選的，所以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是用什麼標準選的？」
「導熱，和穿脫成本。」澪一臉認真。「排汗好，穿也快、脫也快。能把浪費的時間降到最低。——可不可愛，我不知道。那是副產品。」
「副產品可以可愛成這樣？」彩傻眼了，接著賊賊地笑了。「欸，頭髮。我覺得與其一直綁著，偶爾放下來比較好看喔。」
「放下來，會擋到視線，礙事。」
「妳現在不就放下來了。」
「這只是橡皮筋斷了。」
彩把連身裙往澪的肩上比了比，就在那個時候，御子柴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那是再平常不過、毫無意義的動作。然而，探出頭之後，他的動作停住了。
散開的頭髮。從捲起的袖口露出來的手腕。脫下了工作的全副盔甲、毫無防備的下班模式的澪。在公司絕對看不到的樣子，就在那裡。御子柴的視線，有一瞬間失去了去處。拿在手上的玻璃杯，在指間微微傾斜。
「……冰，」御子柴話說到一半，又重新說了一次。「有冰塊嗎？」
「冷凍庫。」澪頭也不回。「左邊的門。」
御子柴像逃跑似地縮回了廚房。往杯子裡放冰塊的聲音，持續得異常地久。
彩把整個經過都看在眼裡。她摀住嘴角，把聲音壓下去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一件連身裙就讓您全軍覆沒，實在比在下預估的還要脆弱。您大概以為一句「有冰塊嗎」就能蒙混過去，但那手腕的傾斜，在下已看得一清二楚。
而當事人澪——已經打開了下一罐。
夜深了，彩帶來的酒擺滿了桌子。
「慰勞品。」彩把罐子發下去。「慶祝確認存活。」
「那是第幾罐了？」彩發出去的罐子在交到澪手上之前，御子柴輕輕按住了它。「剛熬完夜。今天，別喝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澪用一根手指，把被按住的罐子勾了回來。「隔了三天，分析才終於跑完一輪。慶功一杯，是合理的獎勵設計。而且，酒精我會處理。不是會影響資料的量。」
「不是時間的問題。」御子柴沒有退讓。「已經很晚了。要喝，改天。」
「『改天』這種東西，我的行程表上不存在。明天有明天的資料要翻。」澪若無其事地拉開拉環。噗咻，一聲爽快的聲響。
「好了啦老闆，勞務管太多了。」彩啪地一聲撥開御子柴的手。「別在慶祝存活的時候潑冷水嘛。」
御子柴的手，失去了去處，停在半空中。
不管喝多少，澪的臉色都沒有一點變化。大概是連酒精都被她「處理」掉了吧。可是，從第三罐喝空的時候開始，她眨眼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變長了。發直的眼睛，焦點慢慢地從螢幕上綠色的文字剝離。第四罐喝到一半——堤防的一塊閘板，從內側靜靜地脫落了。
「——喂，御子柴。」
口氣變得粗野起來。一手拿著罐子，懶散地靠在椅背上，澪眼神發直地看著律。
「你們這些傢伙，一個個的，幹嘛那麼想相信人啊？」
「……相信人？」御子柴帶著戒心放下罐子。
「對啊。什麼業務啦、信任啦……嘛，是挺可嘉的啦。可是很脆弱啊，那種東西。脆弱。」澪豎起一根手指。接著，把那根手指晃來晃去。「你給我聽好。你給我聽好了，御子柴。資料，不會說謊。背叛的……背叛的，從來都是人類那一邊吧。」
「冰室——」
「給我聽著，我話還沒說完。」澪把律的話平平地踩扁。就算喝醉了，她也絲毫沒有要被律說服的樣子。倒不如說，上司開導部下的構圖，整個顛倒過來了。「昨天的好人，就是今天的詐騙犯。人類說的話，連拿來當事前機率都靠不住。可是啊，這傢伙——」
澪用罐子指了指那片持續嗡鳴的GPU森林。
「這傢伙，不會背叛。整夜不抱怨，照我說的去算。吐著熱，吃著電，就這樣三天，一次也沒違抗過我。……比人類誠實多了不是嗎。」
「對箱子動感情了。」彩哈哈大笑。「小澪，那是戀愛吧。」
「戀愛？少說蠢話。」澪一臉認真地回嘴。「這是信任。只是正確地信任一個不會背叛的對象而已。——跟那邊那個腦子裡只有談情說愛的老闆，可不一樣。」
御子柴什麼也沒回嘴。
他沒有回嘴，而是站起來，從廚房倒了一杯水回來。輕輕放在澪的罐子旁邊。然後把滾在地上的抱枕拉過來，在桌邊坐下。沒有公主抱，也沒有把她抱到沙發上。只是為了不讓喝醉的澪跌倒，低低地坐在伸手可及的地方，看著水別斷了。僅此而已。
「喝水。」御子柴說。「明天會頭痛。——這是為了守住隔天生產力的，經營判斷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澪眼神發直地看著水。然後，咕嘟喝了一口。「這就是所謂的員工福利啊。不壞的制度。我們公司的勞務，做得挺好的嘛。」
御子柴沒有回答。只是安靜地把澪喝空的罐子收走，又把裝著水的玻璃杯，往她的手指那邊推近了一公釐。說出口就會崩塌的東西，他總是把它沉進舉手投足之中。
彩從稍遠的抱枕上，眺望著那兩個人。在嗡鳴的GPU森林前，名叫冰之貝葉斯的醉酒預言家，和低低坐在她腳邊遞上水的男人。她壓住聲音，在心底深深地低下頭。
——御子柴少爺。被當成勞務處理，被稱作員工福利，今日亦是精采絕倫的白費力氣。稍微灌點酒、鬆鬆舌頭，兩位之間的距離便看得一清二楚。在這個距離、這個熱度下，得到的回應是「我們公司的勞務做得挺好的」——。不過，還請放心。在下唯有這個特等席，終生絕不出讓。
不久，澪陷進抱枕裡，發出了睡著的呼吸聲。發直的眼睛慢慢地闔上。律彎下身，把垂在她臉頰上的散髮，輕輕撥開。
GPU的森林，整夜低聲嗡鳴。無數的風扇吐出熱氣，藍色和綠色的燈號規律地閃爍。只有醉倒的澪的呼吸聲，小小地混在那嗡鳴的間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