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成书正式定下来的那天。我哭了。
可是——我并不是为了那件事哭的。
那个消息,是过了中午,如月带来的。首印数量也好,预估的版税也好,都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数字。她就像是自己的事一样,安静地高兴着。
“恭喜您,神明大人。您的作品,要变成书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谢谢。”
说实话,还是没有实感。要变成书了。这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事。可是,我的心,并没有怎么动。
我这个人,大概,是哪里坏掉了吧。在别人会高兴的地方,没法好好地高兴。
换作一般人,大概会高兴得跳起来吧。三年来默默无闻的男人的书,要摆上书店了。像做梦一样的事。被优奈嗤笑说“丢人”的我,居然也——就算有想让她刮目相看的心情,也不奇怪。
可是,我心口的正中央,依然静悄悄的。就像是,远远地,看着别人的喜事一样。
那天夜里的事。
零点,我照着老习惯,发布了新作的一话。浏览量,已经没有数位数的意义了。
发布之后,我忽然,打开了最早的那部连载。《泥中之星》。三年来,一直以每天个位数的PV沉在底下的、财阀一次也没宣传过的,我的处女作。
它的浏览量——正悄悄地,涨了起来。好像有人,顺着新作找到我的名字,一直沉到了这样一个像泥一样的旧故事的底下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从昨晚开始撒遍这个国家的广告上,连这个故事名字的一个字都没有。财阀的钱,只流向了新作。这里,是如月家的力量的,外面。
可是,这些人,特意顺着作者的名字,用自己的脚,走到了没有被宣传过的、三年前的故事这里。
不是被谁带来的。是读了,想多读一点这个人写的东西,找了,然后来了。
——既然这样。
至少,我写的东西,也许,并没有错。
三年来,我一次也没能这样想过。
指尖,滑向了旁边那一栏。评论区。三年来,一直空空如也的,那个地方。
“评论 3”
停住了。
三年来一条都没有过的评论,有了,三条。
我用发抖的手指,打开了第一条。
“在很难熬的一个夜里,偶然发现了这个故事。就算爬也要活下去,靠着您的话,我今天也活着。”
打开了第二条。
“就算在泥里也能呼吸,我反复读了好多遍。谢谢您写了它。”
打开了第三条。
是一条很长、很长的评论。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,把自己的夜晚,悄悄地,向我的故事倾诉。工作也好,家里也好,什么都不顺,想把一切都丢掉的那个夜里,偶然,遇到了这个故事。说那句就算爬也要活下去,像是一脚,踹在了自己的背上。
还没法好好地活。但是,今天,试着活一下。所以,请您继续写下去。
最后,是这样结尾的。
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在哭了。
稀里哗啦地,难看极了。眼泪落在笔记本电脑那裂了缝的顶盖上。
面对六位数的PV,一滴都没有动过的心,因为仅仅三条话语,决堤了。
数字,看不见脸。可是,这三条里,有脸。有夜晚。有体温。
三年来,我一直是为了零点两分的那唯一的一个人而写。我希望送到的,不是数字。是像这仅仅三个人一样的,某个人的夜晚。
了不起的,不是变成书。了不起的,不是被几万人读到。
我写的一行字,在某个人最黑暗的夜晚,碰巧,赶上了。仅仅是这么一件事,对我来说,比这世上的任何数字,都要重。
“……太好了。”
我一边抽噎,一边这样低声说。
“写下来,太好了。”
出版成书定下来都没有动过的泪腺,却因为三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的话,这么轻易地,坏掉了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,我就是,这样的男人。
抬起头,如月正站在房间的门口。
她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呢。她直直地,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我。
然后——她也在哭。
冰山千金,没有出声,从灰色的眸子里,静静地落下眼泪。
“……如月。”
我用沙哑的声音,想要叫她。
不知为何,那个姓氏,在嘴里,怎么都不对劲。
三年的记录,这六叠大的祈祷,我眼泪的意义,只有她一个人,全都懂。不是用数字决定的“了不起”,而是知道我真正会哭的地方的,那个女孩。
用客客气气的姓氏去叫这个人,我觉得,已经不对了。
“……历。”
我第一次,这样叫她。
她的肩膀,猛地,一颤。
我自己也说不清楚,为什么会这样叫。只是觉得,这样叫,才是最正确的。
历捂住了嘴。拼命忍着,却还是忍不住满溢的泪水。
那眼泪的意义,我那时,还连一半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