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我“丢人”、把我甩掉的青梅竹马,这一次,满脸笑容地跑了过来。
那翻脸的速度,简直漂亮。
中午那场身份暴露的骚动过去,两天了。
我周围的空气,还是闹哄哄的。凑过来巴结的家伙们,和远远嘲笑的家伙们。不管哪一边,我都没能好好地拉开距离。
就在这时,有人在走廊上叫住了我。
“莲!”
回头一看,是优奈。她甩着蓬松微卷的棕色头发,小跑着过来。甩掉我时那张冰冷的侧脸,简直像是假的一样,现在是一张花朵绽放般的笑脸。
“好厉害啊,莲。排行榜第一对吧?我完全,都不知道呢。”
不是不知道。是连知道的打算都没有。
“喂,你还记得吗?以前啊,我们,还一起回家过呢。莲在写小说的事,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吗。”
记得。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“第一个知道”的优奈,在放学后的教室里,凑过来看了我的原稿,是这样说的。
“这种东西谁会看啊?莲,你真的好丢人哦。”
那一句话,让我心里的某样东西,静静地,折断了。是三年前的事。
“我会支持你的。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嘛。”
优奈抬着眼睛,仰视着我。曾经刺伤我的那张嘴,现在,是最甜的形状。
我不可思议地,并不生气。
只是,觉得远。这个人的话,听起来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三年来,在我一直写着没人读的故事的时候,优奈,应该一次都没有想起过我。我打好几份工、挤掉写作时间的事,在PV为零的早上、却还是没有停下手指的事,这个人,一样都不知道。大概,也从没觉得有必要知道吧。
那样的三年,我是和唯一的一个人一起度过的。和不知道长相、也不知道名字的,零点两分的“一”。
那三年的分量,被一句“一直都站在你这边”,当作没有发生过。我不生气,只是,空落落的,只剩下了距离。
“你和翔太,不要紧吗。”
我一问,优奈的笑脸,僵了一瞬。
“……他啊,最近,有点冷淡。那个人。我觉得,算了吧。”
算了吧。是她转投别人时,一贯的口气。转向现在吃香的那一边。仅此而已。
翔太最近冷淡的理由,这个人,大概不知道。翔太的老家,现在,站在什么样的地面上,她也不知道。优奈,总是在事情的外面,只在最轻的地方,辗转来去。
我没法去责怪她。她并没有恶意。只是,总像被风吹着打滚的树叶一样,往轻的那一边,流过去而已。
可是——我想。
三年前,笑我的原稿“丢人”的优奈,和现在,凑过来贴着我的第一名的优奈,站在同一个地方。用数字衡量人的价值的地方。
那,和两天前嘲笑我故事的翔太,是同一个地方。
读过我写的东西的人,在这条走廊上,一个都没有。
只有唯一的一个人。除了那个在全校面前低下头的,那一抹银色。
换作以前的我,被优奈这么说,大概,会高兴得跳起来吧。被青梅竹马认可。那曾是我一直,唯一想要的东西。
可是,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,已经在那个中庭里,见过真正的东西了。不是数字,而是把我写的一行字,当作救命绳一样抱在怀里的人。一旦知道了这一点,优奈的这张笑脸,怎么看,都显得单薄。
我想,是我自己,已经变了。不管是好是坏。
“喂,莲,你在听吗?”
优奈的声音,让我回过神来。
“下次啊,我们两个人,去哪里玩吧。像以前那样。”
我想要,静静地摇头。
“抱歉。我,已经——”
那句话,没能让我说完。
优奈的手,紧紧地,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为什么?我都这么主动靠近你了。”
指甲,陷进了布料里。那双抬着看我的眼睛深处,透出了一道我所不知道的、冷飕飕的光。
就在那时,走廊的那一头,从楼梯走上来的脚步声,停住了。
那一抹银色,正看着,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