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叫作“老师”,我还是不习惯。
比神明大人,要好得多。即便如此,还是让人浑身发痒。因为我并不是那种,能挺起胸膛说自己是作家的了不起的人。每次被这么叫,我都会移开视线。
“您在害羞呢,老师。”
“没有害羞。”
“耳朵,红了。”
历扑哧一声,笑了。
不是冰山千金那种,完美的微笑。而是更放松的、温暖的那种笑法。这种笑法,我最近,终于开始常常看到了。
在学校里,还是老样子。
历依旧是冰山千金。在走廊里擦肩而过,她也像根本看不见我一样,挺直脊背走过去。用那副在学校时端庄客气的面孔。谁都不知道,她在家里哭过,也笑过。
那份双重的面孔,并没有消失。
放学后,在没人的教室里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历会只在一瞬间,朝这边看一眼。依旧是冰一样的表情,只用眼睛,笑。今晚,我也会等着您。那一瞬间的反差,到现在还会让我心头一跳。
她的分量,也并没有消失。
圣典笔记现在也还在不断增加。我的更新时间,错字的修改,依旧分秒不差地记录着。在旁边看着,说实话,我还是有一点害怕。能把一个人的三年记录得如此详尽的执念,是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不见的。
可是。
她不再跪下了。
不再仰望我了。给我写评论的时候,她会坐在我的旁边。看着同一块屏幕,说这里的一句写得好,这里的伏笔您注意到了吗,平等地,你一言我一语。不是互相握着救命绳索的两个人,而是作为等待下一话的,作家与读者。
冰融化殆尽之后,在那里的,并不是甜美的梦。
而是分量也好,危险也好,都还好好地留着的、普通的距离。只是,相互依存的形状,稍稍地,朝健康的方向挪动了一点。即便如此,也比从前,好得多。我觉得,正因为能并肩而行,两个人都能,走得稍微远一点。
那天夜里,我开始写一部新的连载。
崭新的原稿的,第一行。
戴着露指手套的手,在键盘上停住了。我脑子里想的,不是要写什么。而是,要写给谁。
我一直以来,都是为了唯一的一个读者而写的。为了零点两分的,那个1。
那个人,如今,就在我的身边。
历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静静地,看着我写。那不是一个服侍别人的人的眼睛。而是一个等待下一话的、第一个读者的眼睛。
“老师。”
她说。
“这个新的故事,会让什么样的人,活下去呢。”
听了这句话,我停下了手。
会让什么样的人,活下去呢。以前的历,是不会这样说话的。神明大人写的东西,全都是了不起的。她只会这么说。现在,不一样了。她会直直地,戳中故事最核心的地方。那不是下跪的信徒,而是对等的读者,提出的问题。
让一个人的生命活下去。我的故事里最重要的地方,她已经,好好地明白了。三年来,在零点两分,亲身体会过这一点的人。不是数字,也不是名声,而是让唯一的一个人,熬过黑夜。只有这个,才是我写作的意义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
我笑了。
“不过,哪怕只有一个人,也就够了。……能靠这个故事,熬过黑夜的人,哪怕只有一个。”
听了这话,历微微地,眯起了眼睛。她把三年前的自己,和那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,这一点,我看得出来。
“一定会有的,”她静静地说,“今晚,也会在某个房间里,有一个想着早晨不必再来的人。……要是能传到那个人那里,就好了呢。在零点两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要是能传到,就好了,我打从心底这么想。传到某一个,像从前的历那样的、唯一的一个人那里。为了那一个人,我会,再写下去。
可是,是1。
那个原点,没有变。只是,现在,那个1的名字,我已经知道了。
我把手指,落在了键盘上。
新的故事的,最开头的那一页。
在开始写正文之前,我把某一行字,轻轻地,放在了那里。
要把这个故事,献给谁。
敲下那行献词的我的指尖,在历给我的手套里,有那么一点点,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