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连一根手指都还没动,翔太父亲的公司,就自己垮了。
把它弄垮的,不是历。是那家公司自己撒下的谎。
那之后,还不到一个星期。
在学校里,翔太明显变得不对劲了。
被那群跟班簇拥着大声说笑的样子,不见了。每到课间,他就躲在走廊角落把手机贴在耳边,脸色发青,语速飞快地跟什么人说着话。拿父亲的名片撑腰的那份从容,已经荡然无存。
传言很快就传开了。
翔太父亲的公司,迎来了例行审计。
后来,历告诉了我。如月集团的例行审计,每十年会有一次,变得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不是那种只要数字对得上就能通过的平常审计。账簿,一页不漏。单据,和实物一张一张地对。蒙混不过去。
十年前,再往前那一次,都是在固定的年份来的。延续了几十年的、单纯的惯例。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
——而今年,恰好就是那第十年。
于是,虚假交易被揭穿了。
账面上已经交货、实际上哪里都没有进来的材料。悬空的单据。虚报的账款。持续了好几年的谎言,一张不剩地,被拖到了光天化日之下。
如月集团的合规部门,像机器一样,不带感情地处理了这件事。以违约为由,立即停止交易。追讨损失。其他客户也作鸟兽散,纷纷离去。
那里面,既没有人情,也没有私怨。只不过是规则,按照规则运转了而已。撒谎的人,依照合同,出局。仅此而已。
公司转眼之间,就撑不下去了。
自作自受这个词,大概很少有比这更贴切的时候了。好几年来一直虚报账款,只是被发现了而已。不是被谁陷害的。是被自己谎言的重量,自己沉了下去。
翔太在学校里,像滚下坡一样,失去了自己的位置。
一个仗着家里有钱的男人,一旦没了这座靠山,跟班们便像退潮一样散去了。曾经围在翔太身边笑的那些人,如今已经围在别人身边笑了。他嘲笑我的故事是“钱的力量”时的那股气焰,已经无影无踪。
所谓因果,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。不需要谁亲自动手,只要撑着的东西一抽掉,人就会轻易地垮掉。
这个消息,我是在高层豪宅里听说的。
历一如往常,把我的茶杯,放在我右手刚好够得着的角度。
“历。”
我从原稿上抬起头,问道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这件事……你真的,什么都没做吧。”
我不能不问。那天夜里,历确实把手从手机上移开了。灰色的文件,也收进了抽屉里。她答应过我,不会出手。
可是,这也太巧了。就好像历打了个响指一样,那家公司,自己就垮了。
历看向我。
然后,露出了她一贯的、安静的微笑。
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她在那里,停顿了一下。
历的眼睛,微微地,眯起了一点。
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……这一次。”
一股寒意,猛地爬上了脊背。
那个端庄客气的自称,变成了一个冰冷、干脆的我。
她没有撒谎。历真的,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。审计只是在固定的年份,如期而至。被揭穿的,是那家公司自己撒下的谎。
只是因果,转了一圈而已。
因为我拦住了,历没有弄脏自己的手。就算不弄脏手,撒谎的人,也会被自己谎言的重量,自己沉下去。
历大概,从一开始就知道吧。就算自己不动,那家公司也迟早会自己垮掉。所以那天夜里,被我拦住的时候,她才会那么轻易地,退了一步。
“就算我,什么都不做。”关上抽屉前的那一声小小的低语,又在耳朵深处响了起来。
“……这一次,是什么意思——”
正当我想要追问的时候。
历已经开始说下一件事了。
“比起这个,神明大人,今天的更新,时间定在零点可以吗?”
带着那副一贯的、信仰的神情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再也问不出后面的话了。
历绝不会原谅嘲笑我的人。但是,她不会弄脏自己的手。就算不弄脏,做了错事的人,也会自己沉下去。这一点,这个人,大概比我早得多就知道了。
所以才是“这一次”。这一次,什么都不必做。因为因果,自己就把事情了结了。
那么,如果还有下一次——历,会怎么做呢。
这个问题,我没能问出口。在茶杯里升起的热气那头,历已经回到了平常那双只注视着我的故事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