荧光灯,滋滋作响。
我想起了那两个晚上。在墙壁仿佛一点点逼近的六叠房间里待不住,跑到外面去走,即便如此,还是赶上了零点两分。三年来,我从没休息过。除了发烧、只晚了一天的那一次以外。
只有手指,还在动着。明明写字的那个人,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。
她读到了那些。从屏幕的另一头,一行一行地,数着我手指的颤抖。
“是第三天的,傍晚。”
历的声音,第一次颤抖了。
“……我犹豫过。直到那天早上,我都还希望,是我读错了。”
“可是,下一个夜晚,也许不会来了。……我变得,更害怕这一点了。”
放在膝上的手指,又一次,紧紧地交握在一起。
“那两个晚上里决定好的事,我就照着做了。”
“我按了,门铃。”
“……等等。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。”
这个人掌握的住址,应该是坐电车两个小时的,我的老家才对。
“是在,前一天。”
历说。
“走出校门的您,我在您的,身后,走着。”
我的呼吸,停住了。
“同一间教室,我待了一年。……一次也,没有这样做过。那一天,是第一次。”
一年。背影就在眼前,这个人却一次也没有,跟在那后面走过吗。
“从那个公园,走路六分钟。二楼的,最里面那一间。”
历毫不迟疑地说。明明,只走过一次。
“信箱上,写着秋月。……有您的,名字。”
确认到了那个地步。然后,这个人,才抬起了手指吗。
“……你按了,几次。”
“……我,不记得了。”
历垂下了眼睛。
“我本来决定,只按一次。如果出来的是别的姓秋月的人,就道歉,然后回去。我打算,就这样结束。”
“没有,回应。……我又按了一次。还是,没有。”
她的手指,在膝上紧紧地交握着。
“越按,就越害怕。我想要告诉自己,您只是不在家而已。……可是,我做不到。”
“然后,”我说,“你怎么做了。”
“我去了,公园。”
径直去的,历说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,是那里。”
“是您,写下的东西。”
历说。
“走投无路的人,您一定,会让他们坐在长椅上。下雨天也好。夜里也好。……我数了,三年份的。那座公园的可能性,是最高的。”
她从三年份的正文里,用概率,算出了我在哪里吗。
雨中。走路六分钟的路。
“车,我留下了。随从也是。……因为,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。”
“只有伞,我撑着。因为,笔记本会淋湿。”
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,厚厚的一团。
然后在长椅那里,那把伞撑在我的头顶,只有她的一边肩膀,被淋湿了。
原来,那是一把一次也没有为她自己撑过的伞吗。
“在公园的入口,我理了理,头发。调整了,呼吸。”
历微微地笑了一下。那是一种,快要哭出来的笑法。
“因为,我要和祈祷了三年的人,说话了。”
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的姿势。没有一丝凌乱的银发。我一直以为那是冰山千金的完美,原来那是一个直到三十秒前还在雨里奔跑的人,在公园入口,整理出来的样子吗。
“你为什么,连笔记本都带来了。”
“是为了,万一您不肯相信的时候。”
历说。
“我本来打算,把这个给您看。三年份的,零点两分。……告诉您,您的故事,是有读者的。只有一个,但是,就在这里。”
我仰头,看着天花板。
然后,我想起来了。那天傍晚之后,仅仅几个小时,那个房间。椅背很深的椅子。整整一面墙的、全都是我可能会拿来当资料的书的书架。
那时候,我感到不寒而栗。不是因为她的温柔。而是,几个小时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。是因为那种,精细的程度。
“历。那个房间。”
我的声音,发不太出来。
“……是从什么时候,就有了的。”
历没有回答。那,就是回答。
“您在,长椅上。”
历说。
“所以,我,向您搭了话。”
“是秋月同学吧。同班的。”
在同一间教室里待了一年,第一次被她搭话的那句话。被她记住了名字,让我飘飘然的那一句。
历垂下了眼睛。
“装作,第一次搭话的同学。我练习了,很多次。撑起伞,说一句,会着凉的。……光是那一句话,我就练习了,三十次。”
“为什么,要装。”
“因为,还不确定。”
历说。
“看了您一年,全都,对得上。可是,同名同姓的可能性,是消除不了的。……所以,我本来打算问您是不是冬野结,看您的反应,来确认。”
所以,她才向我搭话的吗。撑起伞,说着,会着凉的。
“如果,是别的人的话。”
历继续说。
“我本来打算,只把伞交给您,就回去。就当作,是同班同学的,普通的好意。……那样的话,谁也,不会为难。”
“……如果,不是别的人呢。”
历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我本来打算,带您走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从那场雨里,就那样,直接带去那个房间。……连‘请让我养您’这句话,我都已经,决定好了。”
那天夜里,在常年不收的被褥旁边,她三指触地,深深低头,对我说的那句话。我一直以为,那是让我看过那个房间、看了我的反应之后,才说出口的话。
不是的。那句话,在她坐到公园长椅边之前,就已经在这个人心里了吗。
“可是,在我确认之前。”
历说。
“您的手机,差点,掉了下去。”
“屏幕,朝向了我这边。……那是《泥中之星》的,后台。”
《泥中之星》。
三年来,我独自一人,写下的那个标题。
“就在那里,在开口问之前,我就确信了,浑身发抖。”
然后,她的嘴唇,做出了,那个名字的形状。
“——冬野,结。”
我好一阵子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一天,我一直以为,发生了一个奇迹般的偶然。
偶然,一个也没有。
“历。”
或许,我不该问的。
“如果,那一天。我真的,不再写了的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历静静地说。
“只是,我觉得,如果您消失了,我的早晨,就再也不会来了。……只有这一点,我是知道的。”
然后,她微微地,笑了一下。
那个微笑,是最让我害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