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拿出什么,就能看出那个人是怎么生活的。
我的话,是咖啡。便宜的速溶咖啡,冲得浓浓的,一杯又一杯。一边胃疼,一边在键盘前哼哼唧唧。那就是我的写作。
来到高层豪宅之后,这一点,变了。
我正打算写一个新故事。异世界里,有一位银色头发的公主登场的,恋爱喜剧。至于是以谁为原型的,打死我也不会说。大纲,还没定下来。手停住了。
我站起来想去冲咖啡,桌角却已经放好了一杯热饮。
“听说卡住的时候,喝热牛奶脑子会转得更快。”
如月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在那里了。
放在一伸手就能直接拿起来的位置。连冒热气的样子,都和平常一样。喝下去,一定也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度。
一次都不会弄错。我怕烫这件事,她绝对,不会忘记。这小小的温度里,装着三年份的观察。这么一想,仅仅一杯饮料,也变得格外沉重。
截稿日这种东西,我是有的。
不是谁要求的。只是,每天晚上零点,更新一话。这件事,我坚持了三年。哪怕PV只有个位数,不管有没有读者,只有那个时刻,我一直守着。
那是我唯一的,一点倔强。
那点倔强,如月是知道的。
一到傍晚,桌上就会摆上几只小碟子。一口就能吃下的大小的饭团。原味烤坚果。削好皮的水果。全都是不用停下打键盘的手、单手就能拈起来吃的东西。
“如果要通宵写的话,就吃些能让血糖平稳的东西。一下子吃太多甜的,之后注意力就会断掉。”
连营养都被管理起来了。
这三年来,我都是靠便利店的一个饭团熬过夜晚的。没有倒下,简直不可思议。
可是,如月的照顾,和单纯的宠溺不一样。让我能一直写下去,帮我调整好身体。不破坏我的那点倔强,而是支撑它。为了让我守住零点的更新,倒推回来,把一切都准备好了。我这三年的习惯,她比我自己还要理解。
“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。”
“要做。”
如月寸步不让。
“因为神明大人的身体,并不只属于神明大人一个人。”
那种说法,让我有点发毛。可比起这个,我发现自己的心底竟然暖了起来,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深夜。零点临近。
我还没能写出新连载的第一话。只搭好了大纲,迟迟进不了正文。公主的语气,怎么都定不下来。
如月在房间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书。为了不打扰我。可她也没有离开。
“如月。”
“在。”
“银发的公主,向主人公道谢的时候,你觉得她会怎么说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,回答道。
“说‘谢谢’,太轻了。如果那位公主是真的被那个人拯救了的话——应该是说不出话来的。所以,她会深深地,低下头。光是这样,就能传达过去了。”
我猛然一惊。
没错。不是话语。是举止。
那个雨夜,在我的公寓里,三指触地、深深低头的那个身影,浮现在脑海中。
我的手指,开始在键盘上动了起来。
真不可思议。三年来一个人哼哼唧唧写着的东西,只是因为她在身边,就一点一点地,松开了。我并不是被告知了答案。只是,身边有一个打心底相信我写的东西的人。光是这样,笔下就顺畅了这么多。
露指手套里,指尖是暖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玄关,发现明天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。
接送上学的车的安排。装着课本的书包。晾干的校服。钱包里,不知什么时候,放好了刚好够我用的现金。
好让我,什么都不用想。
好让我,对明天,不用犹豫。
我忽然想到。我现在,有多久没回那间公寓了。那间屋子里,是不是已经连一点我的生活都不剩了。
回去的理由,正一个一个地,静静地,被搬到这边来。
门,今天也开着。
明明开着,我的脚,却已经开始找不到走出去的理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