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抓住财阀千金的手,止住了她的怒火。
我为什么要这么做,连我自己,也是抓住之后才开始想的。
历的手腕,细得惊人,也凉得惊人。
由我这边,主动握住这个人的手,这还是第一次。总是被照顾,被放好茶杯,被摆齐手套。伸出手的,总是历那一边,我只是,接受而已。
那只手,被我,拦住了。
“……神明大人?”
历用灰色的眼睛,仰视着我。比起被抓住,她更困惑的,是我并不希望她这样做。
我没能好好组织语言,就开了口。
“别这样。别切掉,那家公司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历的声音,有一点点,尖锐起来。
“那个人,嘲笑了神明大人的故事啊。即使这样,您也要护着他吗。”
“我不是在护着翔太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那家公司里,不只是翔太的父亲,还有很多人在工作吧。在工厂里,搬运物料,印刷,靠那份工资,吃饭过日子的家人。”
历,沉默了。
“那些人,没有嘲笑我的故事。连我的名字,都不知道。翔太对我做了什么,他们一辈子,都活在跟这些毫无关系的地方。”
我的脑海里,忽然浮现出了,自己写下的故事里的一行。
就算在泥里爬也要活下去,我一直这样写着。哪怕凄惨,哪怕得不到回报,也要全盘肯定那些仍想活下去的人。我想站在那些人那一边,那些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,满身泥泞,却还在等待着明天的人。
为了这样的我,历却要出于私怨,从上面,把别人的饭碗捏碎。在工厂里搬运物料的人。录入单据的人。靠那份工资,让孩子吃上饭的人。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、叫什么名字的,许许多多的人。
“那样,不是和我一直写的东西,完全相反吗。”
我的掌心,感觉到历的手上,力气正一点点地松开。
“那家伙嘲笑我,是那家伙的问题。那不能成为,我搞垮他父亲公司的理由。更不能成为,把在那里工作的、素不相识的人的生活,也牵连进来的理由。”
我轻轻地,松开了抓着的手。
“你的心意,我很高兴。我知道,你是真心在为我生气。……可是,别用那份怒火,把无关的人沉进泥里。我不想认为,我的神明大人,是会做那种事的人。”
说完,我就觉得难为情了。被叫作神明大人的,明明是我才对。
历,好一会儿,一动不动。
终于,历把手机,放在了桌上。
那沓灰色的文件,也轻轻地,合上了。
“……神明大人,真是个狡猾的人呢。”
历低声说。低垂的脸颊上,垂着头发,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“我原本决定了,绝对不原谅嘲笑您的人。我以为,那就是在守护您。”
抬起头来的历,眼睛湿润了。不是冰点以下。是她谈论我的故事时,那种照进了光的眼睛。
“可是,您却,在担心嘲笑您的人的,家人。”
历微笑了。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。
“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——我才会,被您的故事打动吧。”
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写的东西,大概,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文章。不够洗练,土里土气,被人嘲笑也没办法的故事。可是,写在里面的那句“活下去”,唯独它,不是假的。那份不假,历是比任何人都先发现它的人。
那样的话,我就必须照着那句话去活。不愧对,自己写下的那句“活下去”。
“我明白了。那家公司,我不会出手。既然神明大人这样说。”
历把那沓灰色的文件,收进了桌子的抽屉里。
私怨的刀刃,收回了鞘里。我松了一口气。
这样就好,我想。我不想看到,历去毁掉什么人的生活。我不想让这个人的手,因为那种事而弄脏。我的神明大人,是在最深的地方读懂了我故事的人。那只手,不是用来把人沉下去的。
可是,就在关上抽屉的前一刻,历只用很小的声音,补了一句。
“——就算我,什么都不做。”
那张侧脸上,浮现出一种我所不知道的、像是静静的确信一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