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瓢泼大雨中,走回了自己的公寓。
我拒绝了那辆开往高层豪宅的黑色轿车,浑身湿透。那间完美的书房也好,那太过安静的应允也好,一直在脑子里打着转。
那是最糟糕的三天。被说“丢人”然后被抛弃,被一个知道我三年来全部一切的千金找到,被称作神明大人。我想早点回到自己的窝。回到那个满是垃圾和书堆的、什么都不会变的六叠小屋里,让脑子冷静一下。
我一边走,一边努力不去想那太过安静的应允。“好的。请您慢走。”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。那不是放我走。是她知道,我走了也没用。现在的我,能这么想了。
可是,那时候的我,还不明白。
爬上老旧的室外楼梯,我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前。
正要把钥匙插进去——手,停住了。
门,微微地,开着。
不可能是我忘了锁门。虽然是个什么财产都没有的房间,但锁门这件事,我已经养成了习惯。心脏发出了不祥的声响。
我轻轻地,推开了门。
全校闻名的冰山千金,就在我的房间里。
六叠大的单间。纸箱,还有快要塌掉的书堆。没叠的、常年不收的被褥。快坏了的荧光灯,滋滋作响。
如月历正跪坐在房间正中央。
她比我先,到了这里。
墙边,不知什么时候,靠着好几本把我所有章节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的文件夹。旁边,是一张写满了人物关系的大纸。我布下的伏笔,被比我还要细致地解读出来,画成了图,密密麻麻。这间狭小、肮脏的屋子,被她三年份的记录,静静地填满了。
我的窝,不知什么时候,变成了她的祭坛。
如月三指触地,深深低头。银色的长发,流泻在榻榻米上。
“欢迎回来,我的神明大人。”
我动不了。
三天前开始的噩梦,这就是答案揭晓。
那时,有一个念头,忽然从脑海中掠过。
三年来,每晚零点两分。分秒不差,读我故事的,唯一的一个“一”。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名字的,那个人。
她的记录里,一丝不苟地记下了我所有的更新时刻。零点两分的更新,三年来,一次都没有落下。
三年来,分秒不差,零点两分。像盖章一样,只有一个人。
——难道。
那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,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脊背。
不。我害怕再往下想,摇了摇头。怎么可能。不可能有那样的巧合。那种事。
如月抬起了头。湿润的灰色眼眸,直直地仰望着我。然后,她双手依旧撑在榻榻米上,说道。
“神明大人。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雨声远去了。
“请让我,养您。”
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让您再也不用为钱操心。不用为了打工,削减写作的时间。让您只需要想着写作就好。所有的一切,都由我来承担。”
她的声音里,没有一丝犹豫。那语气,就像只是把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,说出口而已。
养。或者说,饲养。她用最温柔的表情,说出了一个听起来两种意思都有的词。
我说不出话来。拒绝也好,点头也好,我都做不到。
她静静地站起身,把手轻轻地搭在开着的玄关门上。我以为她要关门。不是的。
她让门,就那么开着。
“我不会锁门。”
如月微笑了。
“……等一下。”
我总算发出了声音。
“我房间的锁,你是怎么打开的。”
如月微微歪了歪头。那表情,像是真的不明白我在问什么。
“从今天早上起,这里的物业公司,就归如月旗下了。”
她像是在聊天气一样,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房东那边,我也去打过招呼了。……之前有过要拆掉的说法。神明大人的房间要是没了,可就麻烦了。”
我花了五秒钟,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我房间的锁,这个人是。
——把这栋公寓,整个都。
“门,我给您开着。好让您随时都能回来。……全部。”
那时,我才终于意识到。
她说的“全部”,不只是指这扇门。
她不锁门。不监禁,也不束缚。我随时都可以,去任何地方,自由地离开。
可是——要是走出去之后,已经没有任何回去的理由了呢?
被她养着,被安排好写作的地方,我生活的一切,都被她抢先一步填满了的话。到那时,我该回到哪里去。
就连我用来逃回来的这间六叠小屋。从今天早上起,也是她的了。
为了让我除了回到这里别无选择,她已经静静地,一个一个地,开始把我“回去的理由”填平了。
在敞开的门那边,如月幸福地微笑着。
我三天前的那个世界,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