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我回去。”
对我的话，如月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背对着夜景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，轻轻地把视线落在了抱着的皮面手记上。
“……能请您，听我说一件事吗。”
我没法点头。只是呆站在那里。
“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您想知道的，是这个吧。”
被她说中了。因为不知道那份过分的温柔是出于什么理由，我才害怕。
如月抬起了头。冰点以下的千金的面具，已经不在那里了。只有一个想要做出重要告白的少女，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我。”
用的不是在学校时那种端庄客气的自称。
“我，被您的小说——救了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，一下子静止了。
夜景的光，淡淡地勾勒出她银发的轮廓。她的侧脸很平静，却又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是什么时候，在哪里，发生了什么。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。能当作理由的话，一句都没有接下去。
是说不出口吗。是不想说吗。还是说，要化作语言的话，还太深了呢。我不知道。
只有那一句话，带着确确实实的重量，落进了我的胸口。
被拯救了。
听起来不像是玩笑，也不像是夸张的比喻。她的声音里，确实渗着某种只能这么说的东西。连在雨里都要先于自己的身体去护着那三年份的记录，那份拼命的真面目，全都凝缩在了这一句话里。“被拯救了”——在这个词的下面，她把某种更深的东西，原封不动地折叠起来，藏好了。我有这样的感觉。
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不该问的事。她走过了怎样的夜晚，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。只是，我明白，那不是可以随随便便踏进去的地方。
我说不出话来。
我写的，是没有人读的、PV只有个位数的、土里土气的故事。是被人笑丢人的梦。
那个故事，拉住了眼前的她。
我不敢相信。要是相信了，我就好像会肯定自己的这三年。没有人读的、丢人的梦。我就好像会承认，那并没有错。我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资格。
我想，我是害怕了。我曾经那样左右过某个人的人生，这个事实，对我来说太沉重了。
“……没有那么了不起。”
我用沙哑的声音说。
“我的故事，没有那种，能改变谁的人生的，那种力量——”
“这不是由您来决定的。”
如月静静地，却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。只有那个声音，回到了冰山千金那种不可动摇的语调。
“您的小说有没有价值，您没有权利决定。被拯救的，是我。所以，这件事，由我来决定。”
反驳的话，说不出来。
那本该是我一直想听的话。我一直希望有人对我说，你写的东西是有意义的。可真的被人这么说了，我却想逃走。我怎么也不觉得，自己是能收下那句话的人。
我在这个房间里，待不下去了。她那份信仰的重量也好，我的故事曾那样拉住过一个人的事实也好，对现在的我来说，都太大了。能接住它们的容器，我还没有。
仅仅一天之内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。被抛弃，被找到，被崇拜。脑子和心，都塞得满满的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。
我想先回去一趟。回到那个狭小的、不被任何人期待的、只属于我的地方。在那里的话，我觉得自己多少还能喘口气。
“……我回去了。”
我一边往后退，一边说。
“抱歉。今天，我先回去了。让我回到，我那个窄小的房间去吧。”
如月没有追上来。
她也没有挽留。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，平静地说道。
“好的。请您慢走。”
——那是太过安静的应允。
要是她再纠缠一点，或许还好些。要是她抓住我的手说“别走”，我还能明明白白地害怕，甩开她逃走。
可是，她没有。她只是深深地低着头，准备送我离开。
那份安静，不知为什么，比雨还要冰冷地，追在我的背后。就好像，她确信着——不管我回到哪里去，结果都是一样的。那样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