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不能,别再叫我神明大人了。”
我这么说的时候,历的脸,第一次冻结了。
那和在学校里的冰山千金,是不一样的冻结。更稚嫩。像一个听见了脚下崩塌声音的孩子的脸。
“……为什么,呢。”
我们回到了高层豪宅的顶层。
窗外是冬夜的夜景。无数的灯光,在脚下铺展开来。这个房间也好,这片景色也好,都是历为我准备的。这世上没有一件杂事,是值得您费心的——她总是这么说。
我一直在想。
历把我称作神明大人。如果没有我的故事,她就熬不过那个夜晚。所以,她像抓着救命绳索一样抓着我。照顾我,支撑我,只想守护我写作这一件事。
那确实,是很珍贵的东西。
可是。
“如果,我写不出来了。”
我说。
“如果,我不在了。……你又会,回到那个夜晚吗。”
历没有回答。
那是一种,答不出来的沉默。
我知道那沉默的颜色。和在那个六叠房间里,我问她如果那天我不再写了会怎样的时候,是同一种颜色。那时她回答,不知道。只是觉得,如果您消失了,早晨就再也不会来了。然后,她笑了。
“我害怕的就是这个,”我接着说,“你熬过黑夜的理由,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才不是什么神明。只是个驼着背、穷兮兮、被截稿日追着跑的高中生。把你的命全都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,我,背负不起。”
“我没有说过,要您背负。”
历的声音,颤抖了。
“我,只是相信着您而已。那样,有什么,不可以吗。”
我一时语塞。
不是不可以。我并不想否定她的信仰。如果那三年里零点两分的记录,被人当成拙劣的故事一笔勾销,连我也受不了。那是她活过来的证明,也是我写下来的证明。
只是——这样下去,真的好吗。
只要我还是神明,历就会一直是那个,没有我就熬不过黑夜的人。把救命绳索只留下一根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根上活着。万一,那根绳子断了。光是想象,我的指尖就变得冰凉。
作家这种东西,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写不出来。会有瓶颈。也可能出事故。
那不是想象。我已经好几次,差一点就那样了。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弃,这个人从一个逗号的位置就嗅了出来,冒着雨跑了过来。下一次我折断的时候,她大概还会再跑吧。跑了,却没有赶上的话。
我想起了那本日记。
“发声。失分,三”“钢琴,四十分钟。失分,一。左手”
十岁的她,每天晚上,都给自己打分。三年前,她不再那样做了,转而开始记下我的更新时间。
她并不是不做了。这个人,只是换了一个书写的对象而已。
那么——如果我消失了,这个人,又会重新开始,数她自己。
救活了她的故事,总有一天,可能会杀死她。我看见了那份危险。既然看见了,就不能装作不知道。
“我,”
历低低地说。
“已经,无法想象没有神明大人的世界了。”
窗户上,映着她的侧脸。夜景的灯光,在灰色的眼眸里晕开。
“只要您还在写,我就能活下去。所以,我希望您一直写下去。我所祈求的,只有这一件事。……这样,到底哪里,危险了呢。”
那句话里,没有谎言。她是真心这么相信的。只要我一直写下去,自己就没事。
我看着那张侧脸,心想。
危险的,大概我这一边也一样。
失去了历的那个1,我也会写不下去。我们把彼此当作救命绳索,一方坠落,另一方也会一起坠落。看起来像是互相支撑,也许,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站在悬崖边而已。
那东西,要称作爱,形状有点,太可怕了。
神明,与信徒。
若只是这样的名分,我们大概,总有一天会一起,沉下去。
可是,我也并不打算,硬把这份信仰扯下来。那是让她活了三年的东西。不是可以粗暴地否定的。
所以,我一直在寻找,介于两者之间的话语。
“历。”
我背对着夜景,面向了她。
“我希望你,在没有神明的夜晚,也能熬过去。”
历的嘴唇,像是要说什么,又停住了。
就那样,落下了长长的沉默。
冬天的夜,在两个人之间,静静地,深了下去。